第4章 不知天高地厚的賤蹄子

平康沈氏，六大氏族之一，簪纓百年，武將世家。

其父長平候沈賦，官居正三品，掌一方兵權，是朝中舉足輕重的實權人物。

沈氏家訓極嚴，族中子弟無論男女，自幼皆需習武強身，更兼修騎射兵法，為的是不墮將門威名，在外不受欺辱。

沈佳怡雖不如她姐沈知意那般，在戰場上真刀真槍拚殺，但自小耳濡目染，府中護院教頭也正經指點過幾年，基本的招式學得有模有樣，等閑男子也是近身不得。

此刻她含怒出手，直朝喬兮瑤麵門而去。

喬兮瑤瞳孔微縮，沈佳怡的動作之快有些出乎她的意料，她左臂抬起，擋在了沈佳怡右手腕內側。

沈佳怡未能一擊得手，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這“金嬌娘”是什麼來頭，反應如此迅速？

但驚疑轉瞬即逝，她脾氣本就急躁，見一下未得逞更是火上澆油，左手幾乎在右手被擋開的同時便已探出，指節微微彎曲，直取喬兮瑤的脖頸。

這一下若是抓實，羞辱意味十足，必然會使得喬兮瑤狼狽不堪。

喬兮瑤腳下一錯，身形向右後方退了小半步，避開了沈佳怡的攻勢，那一下直接抓在了空處。

沈佳怡眼見兩招落空，麵上有些掛不住，眼神惡狠狠地盯在喬兮瑤麵前的那層薄紗上，左手順勢向上一撩，指尖精準地勾住了那月白色麵紗的下緣。

“裝模作樣！”

她低喝一聲，用力扯下。

“嘶......”

喬兮瑤輕輕吸了一口涼氣，右臉頰傳來一陣刺痛。

在麵紗被扯下的同時，沈佳怡腕上的首飾從喬兮瑤的右臉劃過，鋒利的邊緣擦破了皮，一道血跡順著傷口滑下，在臉頰上流出一道觸目驚心的猩紅細痕。

幾滴飛濺而出的血珠，滴落在地上的麵紗上，淺淺暈開了幾個紅暈。

麵紗之後，一張清麗麵容徹底展露在無數道目光之下。

眉如遠山含黛，眼似秋水橫波，鼻梁秀挺，唇色淡紅如櫻。

在場的人都驚呆了，尤其是從前就知道她金嬌娘名號的人，更是瞪大了雙眼，他們從未想過在這麵紗之後竟是這般清麗容顏。

隻是此刻，那右臉頰上，一道寸餘長的血痕觸目驚心，不少人為此倒吸了一口涼氣。

春桃驚呼一聲，趕忙從袖子裏取出一個帕子，輕輕在傷口邊緣擦拭，“好長一道口子，怕是要留疤了，顧少爺就要回來了，這可如何是好......”

喬兮瑤對著她淺淺一笑，“放心，不礙事。”

其實那一瞬，喬兮瑤原本可以後撤半步避開，但她決定不躲了，身子故意一頓，任由沈佳怡在她臉上劃開了這道口子。

“哎呀呀！”

三娘看著那道血口子，也是一聲驚呼，“沈二小姐，您消消氣，這......這怎麼還動上手了？您看看，這好好一張臉，怎麼就給傷著了！”

沈佳怡瞥了一眼喬兮瑤臉上的血痕，冷哼一聲，嫌臟似的拍了拍手。

“傷著了又如何？我沈家與顧家，同朝為將，世代忠良，豈容這等不知來曆的賤人，光天化日之下信口雌黃，劃傷臉都算是輕的！若按軍法，造謠惑眾、動搖軍心者，該當何罪？！”

她身旁跟著的丫鬟也昂起頭，尖著嗓子幫腔：“二小姐說得是，這等被藏在別院裏、見不得光的外室，還有什麼事是做不出來的！不知廉恥，還敢出來丟人現眼，我們小姐這是替天行道，教訓教訓這沒臉沒皮的東西！”

主仆倆話說得刻薄又響亮，三娘臉上的笑容有些發僵。

這沈二小姐的脾氣她是知道的，驕縱蠻橫，除了她那個姐姐沈知意能勉強壓住幾分，便是沈老侯爺在場，一時半會兒也擰不過來。

今日看來是打定主意要跟這位“顧娘子”過不去了，心思電轉間，她決定不再多言，隻賠著尷尬的笑，往櫃台邊退了半步。

樓內一片寂靜，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喬兮瑤鮮血微染的臉上。

那道傷痕非但沒有折損她的容貌，反而因那抹刺目的紅，襯得她肌膚愈發白皙，眉眼愈發精致。

不知哪一桌，先響起一個男人壓低卻清晰的驚歎：“嘶......你們快看......這娘子，生得......好生俊美！”

此言一出，仿佛一滴水落入滾油。

“是啊，瞧那眉眼，那氣度，哪有一點風塵俗氣？”

“難怪......難怪能入顧將軍的眼......”

“若真是外室，養得這般氣度容顏，這金屋藏得倒也值了......”

“噓！小聲點！若真是顧將軍的夫人......你不要命了？”

“我隻是說長得好看......”

議論聲此起彼伏，起初還是細碎的驚歎，漸漸地，幾乎所有人都回歸到一個疑問上——這個自稱顧明堂之妻的女子，究竟是誰？

春桃擦淨傷口附近的血跡，瞧著傷口倒不深，稍微放下心來。

她猛地扭過頭，伸手指著沈佳怡的鼻子，“你口口聲聲說沈家和顧家同朝為將，要維護將門清譽，你就這般對定遠侯府的少夫人嗎？長平侯府的家教，我看也不過如此！”

春桃個子嬌小，此刻卻像隻護崽的母雞，擋在了喬兮瑤身前。

沈佳怡從小嬌生慣養，何曾被一個丫鬟指著鼻子罵過，她柳眉倒豎，眼中怒火更盛，“主子沒羞沒臊，帶出來的丫鬟也這般不知尊卑！”

她轉身看向剛才議論喬兮瑤長相的人，狠聲道：“京城裏長得漂亮的女人多了去了，難道每個有幾分姿色的，都能自封是將軍夫人？她們主仆二人，一個比一個會做戲，我看就是不知天高地厚的賤蹄子！”

“你——”

春桃不甘示弱，還要爭辯。

“春桃。”

一聲平靜的呼喚，止住了春桃未出口的話，喬兮瑤輕輕握住春桃的手腕，將她拉回自己身側。

春桃見自家小姐對自己微微搖頭，她咬了咬唇，強壓下滿腔憤懣，退後半步，緊緊靠在喬兮瑤身邊，警惕地盯著沈佳怡。

喬兮瑤抬起手，指尖慢慢理順了微散在肩頭的幾縷青絲，又撫平了稍微有些淩亂的衣領。

她向前踏出一步，一雙眸子緊緊盯著沈佳怡的雙眼，眼神平靜無波，卻讓沈佳怡感到了一股莫名的壓力，下意識地想要後退，又硬生生忍住，隻是梗著脖子，瞪著眼，與她對視。

喬兮瑤緩緩開口：“九年前，我遷入雲陽別院，自此深居簡出，出門以紗覆麵，避開人群，繞行僻巷，京城流言紛紛，我都可以不必理會。”

她頓了頓，嘴角輕微地扯動了一下，笑容裏帶著嘲弄，既嘲弄他人，也嘲弄曾經的自己。

“也是九年前，顧明堂奉陛下密旨，深入敵國腹地，如履薄冰，以身涉險。他所謀之事，關乎邊關安穩，關乎社稷存亡，任何一絲一毫的風聲走漏，都可能令他萬劫不複，令前線將士血流成河。”

“在家國大義麵前，我什麼都可以忍。”

樓內鴉雀無聲。

連沈佳怡都怔住了，眉頭緊鎖，一時不知該如何反駁。

“但今日，北境捷報已傳，陛下金口已開，我夫君即將歸京，而我也無需再隱藏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