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理寺的人來得極快,馬蹄聲由遠及近,在寂靜的街巷中顯得格外清晰。
沒過多久,院門外便傳來了敲門聲。
春桃早已得了吩咐前去開門,將孟廷軒一行人引入。
深夜趕得及,孟廷軒未穿官服,隻著一身深青色便袍,神色看起來有些凝重。
他帶來的人動作利落地查驗現場,檢查被綁起來的刺客,向春桃、雲秀、雲生及木禾等人詢問細節。
孟廷軒走到喬兮瑤麵前,目光落在她被劃破的衣袖,和臉頰上結痂的血痕處,眼裏盡是擔憂。
他輕輕開口:“阿瑤,你的事情,婷婷回去都跟我說了。”
他抿了抿嘴,繼續說,“你的顧慮我能理解,但既然有刺客逃脫在外,此事便還涉及到對逃犯的搜查和追捕。大理寺於這緝捕之事,權限與人力皆有限,因此我在趕來的路上,已命人通知了金吾衛,封鎖臨近街巷,即刻展開搜尋,希望你能理解。”
喬兮瑤對此並不意外,孟廷軒行事向來沉穩周全,公私分明,再加上從小的情分已經這九年暗地裏對她的幫扶,她相信他絕不會害她。
他能親自前來,是為護她周全,通知金吾衛也是事急從權,喬兮瑤心裏很清楚。
她點了點頭:“孟大哥職責所在,思慮周全,我明白。”
孟廷軒向前靠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阿瑤,你當真認定此事乃沈家所為?”
喬兮瑤沉聲道:“除了沈家,我想不出還有誰,會在這個時候對我下手。”
孟廷軒眉頭緊鎖,若有所思,“你避世九年,若不是這兩日之事,人們估計都忘了鎮北侯老將軍還有一個女兒,這裏地處雲陽縣,人本就不多,刺客開口便稱你為顧夫人,顯然是這兩日才得了消息的。”
喬兮瑤眸色微沉,“沒錯,而且方才交手,我能感覺到,他們雖有殺招,卻似乎並未盡全力,或許他們並非想置我於死地,而是一種警告?”
孟廷軒深吸一口氣,沉聲道:“你分析得也不無道理,隻是,證據尚需查實。”
喬兮瑤沒有接話,她想起剛才孟廷軒說“世人都快忘了鎮北侯還有個女兒”,一瞬間思緒萬千。
她的視線越過別院的圍牆,投向皎潔的月光,輕聲道:“孟大哥,我爹鎮北侯當年可以說名滿京城,可自從爹娘走了,鎮北侯府落敗,我更是因這兒女私情,在這別院一躲便是九年......”
“如今,鎮北侯的威名,都快被世人遺忘了吧?”
孟廷軒微愣,不知她為何突然提起這個,他轉頭看向喬兮瑤的側臉,突然發現此刻眼前的人似有不同。
說不清是哪裏的不同,隻是從神情來看,比從前多出了一些果敢和堅定。
他輕笑一聲,試圖緩解一下喬兮瑤的思緒,“老將軍忠烈之名,豈是時光能輕易磨滅的。”
“孟大哥,你說......”
喬兮瑤目光遙遙望著天邊,嘴角忽然輕笑,“我可以重振鎮北侯府的榮光嗎?”
孟廷軒歎了口氣,“你爹他隻有你一個女兒,你若是男兒身,承襲爵位、重掌舊部不是什麼難事,可你......”
孟廷軒下意識地以為喬兮瑤是在替她父親可惜,然而,當他看見喬兮瑤在夜色中明亮的眼眸時,忽地想起記憶中那個也曾披甲戎馬的少女的模樣。
他喉頭微動,試探地問道:“阿瑤,你是想......?”
不是承父蔭,不是依夫貴,而是以女子之身,去爭、去奪、去拿回那個伴隨著榮耀與責任的侯爵之位。
當他意識到這一點時,就算是在大理寺經曆過不少的大風大浪,見過多荒謬離奇的案子,這一刻他心裏還是為之震動。
喬兮瑤迎上他驚疑的目光,平靜說道:“孟大哥,我知道,女子仕途向來艱難,從軍、立功、封賞,層層皆是天塹,世人皆以為女子合該居於後宅,相夫教子,便是最大的功德。”
她的聲音陡然清晰起來,變得擲地有聲:“可史書之上,並非沒有女帝臨朝,統禦天下,朝堂之中,亦曾有女官輔政。我不過是想憑自己的能力,拿回屬於我父親的東西,讓鎮北侯重新為人所敬、所畏,而非隨著時光湮沒無聞。”
“此誌,有何不可?”
孟廷軒看著她,這才意識到之前的感覺是對的,她確實不同了。
她早已不是記憶裏稚嫩的模樣,歲月也在她的生命裏留下了濃墨重彩,讓她此刻的眼神顯得如此的堅定。
他忽然間,低低地笑了起來。
並非嘲笑,而是一種釋然的長歎,帶著感慨,也帶著欣慰。
他搖了搖頭,笑聲漸止,“我曾以為,這九年的消磨,早讓你變成了深宅婦人的模樣,如今看來,是我小看你了。”
他鄭重道:“阿瑤,你想做什麼,這條路縱有千難萬險,我們都會支持你,隻是,這條路注定荊棘密布,遠超你想象,你要有心理準備。”
“我明白。”
喬兮瑤微微頷首,眼底映著月光,“謝謝你,孟大哥。”
孟廷軒擺擺手,不再多言,轉而看向院內,“好了,時辰不早了,這兩人我先帶回大理寺連夜審問。另外,需要我留些人手在此護衛嗎?”
“不必了。”
喬兮瑤搖頭拒絕,語氣淡然,“他們已然失手,短期之內,應該不會再冒險,況且,這點小事,我自己還能處理。”
見她意決,孟廷軒不再強求,隻再三叮囑她務必小心,有任何風吹草動,務必第一時間告知。
送走孟廷軒,喬兮瑤終於獨自回到房中。
房門輕輕合上,她走到床邊,和衣躺下。
緊繃的神經驟然鬆弛,疲憊感排山倒海般襲來,許久不與人動武,此時渾身都明顯酸痛起來。
她閉上眼,將所有紛亂的思緒都強行壓下。
至於那逃走的刺客,她此刻懶得多想,既然已經交給大理寺,他們總能挖出些東西。
若沈家還有後招,那就再接著便是。
......
次日,臨近正午時分,朱雀大街。
喬兮瑤的馬車還未抵達醉仙樓,遠遠地,她便看到了與昨日截然不同的景象。
街上的百姓比昨日似乎更多了,且許多人並未急著湧入醉仙樓,反而聚集在樓前那片開闊的空地上,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就在那片空地中央,一座木質高台已然拔地而起。
台子不高,約莫半人許,修得極為平整,鋪著喜慶花紋的紅色氈毯,散發出一股歡樂的氛圍。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高台前方,懸掛著的一塊烏木匾額。
匾額木質沉厚,色澤烏潤,在正午的陽光下泛著些許光澤。
匾額上以蒼勁有力的筆法,刻著三個大字——
英雄會。
人群的目光都被那匾額上的字吸引,嗡嗡的人聲中,都是對這場英雄會的議論。
喬兮瑤扶著春桃的手走下馬車,目光越過攢動的人頭,落在那塊匾額上。
陳瑜果真雷厲風行,沒有食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