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英雄台前,鑼聲又響。
下午登台的誌士,有的慷慨陳詞,有的展示技藝,引來陣陣喝彩,氣氛與上午一樣熱烈。
閣樓之上,憑欄而立的喬兮瑤,心思卻已全然不在此處了。
孟婷婷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臂,低聲道:“阿瑤,你也別太焦慮了。”
“就算今日長公主殿下不來,起碼這英雄會的聲勢是徹底打出去了,你瞧這滿場的人,他們中許多人滿腔誌氣卻報國無門,你給這些人提供了一個直抒胸臆的機會,這件事,長公主遲早會知道的。”
喬兮瑤聞言,唇角微動,算是回應了一個極淡的笑。
她心中默然,陳瑜操持得當,上下打點周全,這場“英雄會”已然成為今日京城最引人注目的話題。
不論權貴高門,還是市井小民,恐怕多多少少都會聽聞“鎮北侯之女設英雄台,遍邀京中寒門子弟”的消息。
而除此之外,更她感到意外的,是羽林衛騎都尉,韓錚。
時隔這麼久,父親當年的舊人,竟會在此刻,以這樣的方式出現。
她不清楚這位韓都尉為何想見她,但絕不可能隻是心血來潮,念及舊情想來敘敘舊這麼簡單。
也正是因為韓錚的出現,她心底激蕩起了一圈更大的漣漪,產生了一些念頭。
父親昔年麾下,那些曾隨他馳騁北境、浴血沙場的將士,他們如今都在何處?都在做什麼?是否仍在軍中效力?
這些念頭紛至遝來,卻又隻能暫時按下,想要搞清楚絕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眼下,她隻需靜候時辰,先去見一見這位主動找上門的韓都尉,聽聽他究竟要說些什麼。
喬兮瑤輕輕吐出一口氣,她低聲對孟婷婷道:“長公主來與不來,原就不是你我能左右的。眼下,咱們先把這場英雄會穩穩當當地辦完。”
見長公主遲遲未能現身,她心裏也想通了幾分。
長公主那般貴人,本就不是她憑一場文人武士集會的“英雄會”便能輕易得見的。
今日之舉,初衷是為了造勢,為了發出聲音,而其他意外的收獲,已然超出了她的預期。
不多時,春桃悄步挪到喬兮瑤身側,小聲道:“小姐,時辰到了。陳公子方才派人來傳話,說韓大人已經在二樓‘聽雪’雅間候著了。”
喬兮瑤心神一凜,點了點頭,她理了理衣袖,剛要轉身。
忽然,樓下英雄台前,發出了一陣驚恐地喊叫。
“啊——!!”
一聲聲尖叫此起彼伏,緊接著,更多混亂的喊叫聲炸開:
“死人了!死人啦!”
“快閃開!快閃開!”
閣樓上的三人渾身一震,喬兮瑤猛地轉身,雙手握住欄杆,急切地向下望去。
隻見方才還圍在台前的人群,此刻已紛紛退開,空出了一小片令人心悸的空白地帶,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驚懼。
空地中央,一個穿著普通灰布短打的男子,躺在地上。
他的身體正以一種極其詭異的姿態劇烈地抽搐著,四肢不協調地痙攣扭動,頭頸反仰,嘴巴大開,白色的沫子不斷從嘴角湧出,順著嘴角留在地上。
更駭人的是他的眼睛,眼球上翻,幾乎隻剩眼白,直勾勾地瞪著天空。
春桃嚇得捂住了嘴,聲音發顫:“那人......那人怎麼了?怎麼會這樣?!”
喬兮瑤的心直往下沉,瞬間冰涼。
是意外突發惡疾?還是終於有人忍不住出手了?
孟婷婷眉頭緊鎖,憑窗仔細觀察了幾息,沉聲道:“麵色青紫,口吐白沫,肢體抽搐......這看起來,很像是中毒的症狀!阿瑤,我們得下去看看!”
樓下,陳瑜反應極快,已指揮著幾個醉仙樓身形高大的夥計,在空地外圍勉強組成一道人牆,阻擋住驚慌失措、又想往前擠看熱鬧的人群。
他臉色凝重,抬頭迅速望了一眼閣樓方向。
喬兮瑤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走,下去。”
三人匆匆下樓。
來到近前,那場景更是觸目驚心。
倒地男子此刻身體繃得像一張拉反了的弓,仍在間歇性地、微弱地抽搐,但每一次痙攣的幅度都在減小,間隔時間卻在拉長,喉嚨裏發出破風箱般的聲音。
陳瑜見到喬兮瑤,立刻快步上前,低聲道:“顧夫人,我已差腿腳最快的小廝去大夫,應該很快就到,隻是此人......情況不妙。”
他的話音剛落,人群裏猛地爆發出一陣更加撕心裂肺的哭嚎。
“讓開!讓我過去!那是我夫君!夫君啊——!”
一個頭發微亂、麵色慘白的布衣婦人,使出了渾身的力氣,猛地撞開一個夥計的阻攔,連滾爬地撲到了倒地男子的身邊。
她看到丈夫那可怖的模樣,整個人如遭雷擊,瞬間癱軟在地,緊接著便爆發出絕望的哭聲。
“夫君!夫君你怎麼了?!你睜開眼看看我啊!你死了......你死了我可怎麼活啊!天哪——!”
孟婷婷出於醫者本能,看到病人下意識就要上前查看具體情況,但是她的手臂卻被喬兮瑤一把牢牢抓住。
“婷婷,別去。”
孟婷婷回頭,低聲道:“我明白你的顧慮,但人命關天!”
是啊,人命關天,自己縱然是要防著有人蓄意陷害,但眼前好歹是一條人命。
她攔著孟婷婷的手漸漸鬆開,小聲叮囑:“注意安全!”
孟婷婷點了點頭,便毫不猶豫猶豫地快步到那男子身邊,搭上了男子的手腕,屏息凝神。
所有人的目光,此刻都聚焦在了孟婷婷身上。
那婦人也壓抑住了自己的哭聲,眼裏帶著一絲希望地,死死盯著孟婷婷。
不過短短幾息,孟婷婷的手指動了動,又探向男子的頸側。
她瞳孔猛地微縮,神情也緊繃起來,緊抿的嘴唇失去了血色。
終於,她緩緩收回了手,回過望向喬兮瑤。
四目相對。
孟婷婷輕輕地搖了搖頭,嘴唇微動,吐出了三個字:
“沒氣了。”
那婦人聽聞孟婷婷宣告了自己夫君的死亡,情緒再難自抑,猛地推開孟婷婷,朝她大喊:“胡說八道!你在胡說八道!我夫君早上還好好的,怎麼會死?!”
下一瞬,婦人又重新撲回到那男子身上,不住地哭喊。
“夫君,你醒醒啊!你別嚇我啊!你死了,我也不想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