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唐鬱霧抬眼。
他說:“學她的神態,學她的舉止,哪怕是一分像,也要給本皇子學到骨子裏去。沈屹川不是傻子,光有這張臉不夠。”
唐鬱霧將脫下的水綠衣裙遞給老嬤嬤,重新穿回自己那套樸素的青衣。
“奴婢愚鈍,隻怕學不像,誤了殿下大事。”
“學不像?”司藤輕笑一聲。
“學不像,你就沒有留下的價值了。本皇子不養無用之人。”
唐鬱霧咬著下唇。
“從明日起,會有人教你該學的一切。琴棋書畫,禮儀姿態,乃至林夫人生前的一些小習慣喜好。你隻管學,用心學。”
唐鬱霧的心沉了下去。
“沈屹川手握北境兵權,是塊難啃的骨頭,他油鹽不進軟硬不吃,唯獨對他那早逝的母親念念不忘,視為逆鱗,也視為軟肋。”
他走到唐鬱霧麵前,用折扇抬起她的下巴,“你的任務就是成為這根軟肋。靠近他,取得他的信任,然後助我奪得兵權。”
“奴婢......明白了。”
為了活下去,唐鬱霧沒有選擇。
“明白就好。”
司藤收回折扇,似乎對她的順從還算滿意。
“滾下去吧,你的命就看你能學得多像了。”
唐鬱霧再次躬身行禮,退出了寢殿。
夜風拂過,吹得她單薄的青衣緊貼在身上。
模仿一個死人,去誘惑一個手握重兵的將軍,竊取兵權,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複。
學得像,活。
學不像,死。
學得太像,真的成功了,她也未必能活。
但,她還有別的選擇嗎?
細雨不知何時開始飄灑,起初隻是牛毛般的雨絲,很快就連成了線。
唐鬱霧心神不寧,腳步虛浮。
雨水打在她的身上,青衣很快洇濕,貼在皮膚上帶來刺骨的寒意。
雨幕模糊了視線,唐鬱霧走得急,心神恍惚,腳下不知絆到了什麼,整個人向前摔倒。
她低呼一聲,膝蓋重重磕在地麵上,鑽心的疼痛瞬間傳來,手掌也擦破了皮,火辣辣地疼。
她狼狽地撐起身,想要站起來,一時竟有些使不上力。
雨水順著她的額發滴落,流過她蒼白失神的臉頰。
就在她試圖再次起身時,黑色靴子停在了她麵前。
唐鬱霧動作一僵,緩緩抬起頭。
暗一透過半麵金屬麵具直直盯著她。
他手裏倒是拿著一把油紙傘,傘並未撐開,被他隨意地握著。
“殿下跟你說了什麼?”
唐鬱霧跌坐在泥水裏,手掌和膝蓋的疼痛讓她微微蹙眉,雨水模糊了她的視線,也讓她本就混亂的思緒更加遲鈍。
說司藤讓她模仿一個已故的將軍母親?
說要用她去做誘餌謀取兵權?
這些話,能對暗一說嗎?
“我......”
就在這時,唐鬱霧瞥見另一條岔路出來一群人。
“快點,從後角門出去埋遠點。”
“嘖,這老婆子,也是倒黴......”
兩個侍衛合抬著一個架子,從岔路快步走出,正朝著唐鬱霧和暗一所在的這條主廊道方向而來。
那架子顯然不輕,兩人抬著有些吃力。
草席包裹得並不嚴實,一頭滑落下來一截。
枯瘦的手無力地垂落在雨水中。
是剛剛寢殿為她換衣的嬤嬤。
這才過去多久,半個時辰?
或許更短。
怎麼就變成了一具屍體。
唐鬱霧感到一陣劇烈的眩暈。
暗一顯然也看到了那副景象。
唐鬱霧沒來得及再說一個字,身體一軟,眼前徹底一黑,向前撲倒下去,徹底失去了意識。
暗一皺眉。
半晌,他才彎下腰探了探唐鬱霧頸側的脈搏。
確認她還活著,隻是暈厥。
唐鬱霧是在一陣劇烈的頭痛和酸痛中醒來的。
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熱感。
她費力地睜開眼,視線模糊了好一陣。
“你醒了?”幼苞擔憂道。
將一塊浸了涼水的布巾輕輕敷在她滾燙的額頭。
“你發燒了,昏睡了一天一夜。是暗一大人讓人把你送回來的,渾身濕透,還磕破了膝蓋。”
唐鬱霧垂下眼睫,心裏發堵。
幼苞小心翼翼地扶起她,將一碗溫度剛好的清水遞到她唇邊,“別說話,先喝點水。”
唐鬱霧喝了一點。
“藥剛熬好,趁熱喝了。”
幼苞又端來一碗濃黑苦澀的藥汁,眉頭緊蹙,“你這次病得不輕,定是那日落水又淋雨,寒氣入骨了。得好好將養幾日才行。”
唐鬱霧就著幼苞的手吞下那碗苦藥。
將養幾日?
在這座王府裏,由得了她嗎。
這個念頭剛閃過,門外就傳來了敲門聲。
幼苞臉色微變,迅速將藥碗放到一邊,低聲道:“是宋嬤嬤,殿下指派來教你規矩的。”
話音剛落,門便被推開了。
麵容嚴肅刻板的老婦人走了進來。
她約莫五十上下,身材高大,手裏拿著一根約兩尺長的戒尺,看見虛弱不堪的唐鬱霧,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日上三竿,還躺在床上裝死?”
“殿下命老身來教導你禮儀規矩,可不是讓你來當大小姐養病的。起來!”
幼苞連忙賠笑,小心翼翼地道:“宋嬤嬤息怒,唐姑娘她確實病得厲害,高燒才退,渾身無力,您看是不是......”
“是不是什麼?”
宋嬤嬤眼皮都沒抬一下。
“老身奉命行事,隻看結果,不問緣由。殿下說了,耽誤不得,她便是隻剩一口氣,隻要還能動,就得學。”
說著,她手中的戒尺不輕不重地在掌心敲了敲。
唐鬱霧心知躲不過,強撐著渾身的酸痛,在幼苞的攙扶下艱難地坐起身,試圖下床。
腳剛沾地便是一陣虛浮,險些栽倒,幸虧幼苞牢牢扶住。
宋嬤嬤冷眼瞧著,沒有絲毫動容。
“站穩了!第一步,儀態。身為女子,行止坐臥皆有法度。站,要如鬆柏,挺而不僵。”
她走到唐鬱霧麵前,戒尺敲在她微微佝僂的背脊上。
“背挺直!含胸駝背,成何體統!”
唐鬱霧痛得一哆嗦,“嘶。”
“頭抬起來!目視前方,下頜微收!”
戒尺又點了點她的下巴。
“眼神飄忽,畏畏縮縮,一看就是小家子氣!”
唐鬱霧努力按照她的要求調整,高燒帶來的眩暈讓她身體微微搖晃。
“站都站不穩?”宋嬤嬤不耐道。
戒尺揚起,重重地抽在她的小腿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