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新婚替嫁

楚曆四年，雲、楚兩國於邊境開戰。

雲國大敗。

同年六月十八，雲國昭陽公主雲舒遠嫁楚國靖王蕭絕，以修兩朝“秦晉之好”。

大婚當日。

“公主，當心腳下......”

貼身侍女杜若態度恭敬，一手扶著新娘子邁入靖王府內閣，一邊將指縫間藏匿的毒丸塞進了她的手心。

新娘子心頭一凜，將小小的毒丸隱在袖兜內，輕聲問道：“這是......”

“絕嗣丸。”

杜若輕聲道：“靖王殿下極有可能繼承大統，唯有絕嗣，方可除去我雲國未來心腹大患。十七姑娘......”

新娘子立刻掀開帕子，露出一張傾城絕美的容顏，清眸卻淩厲地瞪視著杜若：“你要害死我？”

又是喊她名諱，又是讓她給靖王喂絕嗣藥的。

杜若隻一心忠勇於報國，壓根不顧自己的死活啊！

她是拿銀子來替嫁的，不是來送死的。

一旦靖王中途發現自己被斷子絕了孫，她又不是真的公主......嗬，十條命夠不夠死的？

杜若嚇了一跳，忙不迭環視左右，發現婚房內隻有她們這對兒假主仆，趕緊將喜帕為新娘子重新蓋上。

“我的小祖宗，您輕聲些！”

杜若知道，要是不把這個冒牌貨給安撫好了，替嫁的事情敗露，自家公主的處境隻會更危險。

“十七姑娘，咱們之前可都是說好的，隻要你能平安度過這替嫁的一年，就能得十萬雪花銀呐！後半輩子可是吃香喝辣......”

杜若又提錢。

——架不住十七就是愛錢。

秉承著生意人的操守，十七擺擺手：

“......行了，我會看著辦的，你先到門口盯著，靖王來了知會我。”

杜若心裏既鄙夷十七認錢不認人，毫無身為雲國人的大義，又欣慰於每次隻要提“錢”，十七就會讓步。

這一招真是屢試不爽。

“奴婢再多嘴囑咐您一句：人呐，要時刻謹記自己的身份，”杜若沉聲道：“能代替公主，是你祖墳冒了青煙，上輩子修來的福分。你千萬別生出什麼旁的想法......”

“你也需謹記自己的身份，”十七掀起蓋頭一角，肖似公主雲舒的秀顏卻有著比雲舒更鋒芒氣盛的淩厲：“你，現在是本公主的貼身婢女。”

廢話怪多的。

杜若一張臉漲得通紅，不知究竟是羞的還是氣的。

但她到底沒敢再絮叨，潦草地屈膝行了個禮：“奴婢在門口候著便是。”

等杜若一走，十七重新端詳起隻有小拇指蓋大小的“絕嗣丸”。

公主的心夠狠呐！連親親夫君都下得去手。

十七精準地把絕嗣丸彈入床尾的縫隙，從腰後摸出一個小型工具包，一字排開，露出裏麵的各種精致器具。

她挑挑揀揀，從其中一個小瓷瓶裏倒出一粒大小、色澤都跟絕嗣丸一模一樣的丸子，微一彈指便將其精準地射入合巹酒中。

藥丸遇水即化，瞬間無蹤。

但那不是“絕嗣丸 ”。

一喝一個不吱聲。

將腰包塞回去，十七重新坐好，變回了端莊優雅的公主。

會代替公主和親這事兒，說來話長。

在影十七看來，杜若方才的話純純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若不是為了恢複內力，誰接這種臟活！

因為，“十七”並非她的真名。

她沒有名字，隻有一個代號：影十七。

“靖王殿下萬安。”

門外，杜若故意揚聲請安，提示屋內的人兒，靖王到了。

影十七思緒回斂，聽到了眾多吵吵嚷嚷的賓客裏，有一道清淺的腳步聲微不可察、逐漸靠近，令影十七心神微凜。

靖王蕭絕是個絕頂高手。

但此刻，影十七正在扮演的，是一個不會武功的公主。

她挺直脊背，迫使自己雙肩更加放鬆，玉指交疊放在腿上，端得是一副金枝玉葉的優雅模樣。

隨著那道清淺的呼吸悄然靠近，十七隔著喜帕，看到了下方露出的那雙鳳弈祥雲金紋靴。

男子用喜杆挑帕的動作實在算不上溫柔，連帶著耳鬢的步搖都被拖拽的輕輕顫抖。

影十七有些惱，抬眸的瞬間，眉眼微不可察地顫了下：

男子擁有凜冽的眉峰，皎似天上明月的俊逸容顏，饒是一身喜服也難掩其肅殺寒氣的威懾......最最令她印象深刻的，還是那雙如寒夜星辰的深眸！

兩軍對壘、生死危機之際，她曾跟這雙眼的主人殊死一搏！

誰來告訴她，為什麼堂堂靖王殿下蕭絕，竟是她刺殺失敗的那位楚國戰神？！

影十七藏匿在錦袖中的雙手悄然攥緊。

現在把絕嗣藥撿回來，不知還來不來得及。

“請王爺、王妃喝合巹酒。”

緊隨著蕭絕身後而來的喜娘、親友，楚國的賓客權臣......諸多生麵孔七嘴八舌、嘰嘰喳喳，讓偌大的喜房瞬間熱鬧起來。

毫無疑問，影十七的容貌是極美的。

可在場所有人的讚歎和驚豔的目光中，唯獨正主兒蕭絕表現得十分淡定。

他攥著喜綢，公事公辦地把影十七帶到桌邊落座。

“王妃，請坐。”

“王爺真是個體貼人兒，公主殿下能嫁給王爺，真是有福了！”

喜娘說著，趕緊打嘴：“哎呦，您看我這嘴，應改稱‘王妃’娘娘了！”

一時間，奴婢宮人、賓客權臣，亦跟著哄笑起來。

蕭絕淡淡地瞥了眾人一眼，方才熱絡的氣氛稍稍消散了些。

影十七心裏盤算著這酒裏的藥丸，也不知蕭絕能不能嘗出個鹹淡。

嘗不出來，她就繼續能在杜若和蕭絕之間兩頭糊弄。

嘗出來可就麻煩了。

殺身之禍事小，就怕牽扯出刺殺行動和替嫁公主兩樁大事，那才真是隱患不絕。

這年頭，果然是錢難掙、屎難吃。

這般想著，影十七一邊端起酒盞，一邊輕聲道：“王爺請......”

她眼神閃躲、中氣不足的姿態，落在杜若的眼中，皆化作已然成功下藥的正常反應。

蕭絕卻不疑有他，一口將酒飲盡。

杜若眼裏皆是難掩的激動。

靖王無後了！

雲國的雄圖霸業有望了！

喝完合巹酒，喜嬤嬤又說了一通吉祥話，蕭絕令貼身護衛發放賞銀，便淡淡吩咐道：

“都退下吧。”

杜若還想以“貼身伺候”為由留下，卻在蕭絕警告的眼神裏訕然告退。

“安置吧。”蕭絕起身往床邊走。

太好了，他沒發現。

影十七心中暗暗慶幸，還沒來得及坐下，就聽到身畔男子低沉的嗓音透著冷冽：“酒盞裏給本王下了什麼藥？”

影十七神色微動，驚訝偏頭：“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