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對比影十七的心大,正在上藥的“章厚”則顯得謹慎心細,恭敬道:
“殿下,王妃似乎察覺了屬下跟兄長並非同一人。”
此“章厚”非彼章厚,乃是章厚的孿生兄弟,章碩。
章碩將昨日送雲舒回府,卻被盯了一路的事情講了。
蕭絕劍眉微蹙追問:“你確定?”
章厚和章碩長得幾乎一模一樣。
若非蕭絕與兄弟二人自小一起長大,旁人莫說見過一麵,便是經常見麵的,也鮮有人能分出誰是誰。
雲舒是養尊處優、不通武藝的公主,見過一次就能分辨得出他們不是同一人?
章碩斂目:“許是屬下多心。”
“不。你素來心思縝密。”
蕭絕緩緩趴回去,沉聲道:“莫要聲張,繼續觀察。”
章碩:“是。”
門外,影十七靜靜候著。
杜若站在影十七身後,態度恭敬,話卻刺耳:“王妃怎得未曾留在屋內幫王爺上藥?”
“王爺不願。”影十七說著,瞥了一眼身後的人,“你們也都離遠些!”
其他婢女:“是。”
杜若仍站在影十七身畔,小聲提點道:“王爺受傷之際,王妃被攆出來,實為大不妥。不知道的人,還當公主是做了什麼不該做的錯事才......”
影十七瞪眼:“你少血口噴人,我可沒撩他!”
屋內,蕭絕端茶的手一抖,瞬間灑了一被褥。
他黑沉著臉:“讓她進來!”
章碩:“......是。”
影十七重新走進內間,神色平靜得仿佛剛才的“大膽言論”並非出自她之口。
蕭絕一直盯著她。
她行走時那般輕柔羸弱,廣袖軟軟垂在裙側,就連那雙瑩白交疊在腹前的小手,都綿軟地不像話。
雲國倒是將公主養得水靈。
影十七知道蕭絕在看什麼。
她故意放開了氣息走路,不疾不徐,如真正的金枝玉葉。
但影十七平時可不會這樣走路。
不,應該說,沒替嫁當上公主之前,她從沒這般走過。
未入組織時,她一直在逃命。
剛入組織時,她就跟其他受訓的乞兒一起踩梅花樁。
梅花樁的下方,除了削尖的圓木,便是密密麻麻的毒蛇和尚未腐爛的屍骨。
一步踏錯,便會死得很難看。
影十七不想死。
“王爺......”影十七垂眸,耳廓微紅,略不自在道:“您為何這般看著臣妾?”
蕭絕劍眉微挑,“本王受傷,暫不能與王妃恩愛,恐冷落了佳人。”
這才惹得她大庭廣眾下直呼“我沒撩”吧?
可笑。
他是那般禁不住撩撥的人麼!
影十七:“......王爺說得這是哪裏話。臣妾怎是那一晌貪歡,不顧及王爺身子康健之人?”
好陰陽怪氣一男的。
她故作哀戚地趴伏在榻邊,與蕭絕對視:“王爺放心,這幾日臣妾定日日相守照料,為王爺上藥,直到康複!”
蕭絕冷冽低哼一聲,“你最好說到做到。”
如此甚好,他也可借機再觀察此女一二。
“咳咳。”影十七被蕭絕的深眸盯得別扭,率先回過神來,訕訕道:“王爺餓嗎?”
蕭絕:“不餓。”
影十七:“王爺渴嗎?”
蕭絕:“不渴。”
影十七:“王爺......”
蕭絕:“本王困了,安靜些。”
“哦,”影十七老實閉嘴,重新坐回去。
夫妻無話,氣氛尷尬。
“啟稟靖王殿下,七王爺來賀喜了。”章碩站在門邊,恭敬道。
影十七右眼猛然一跳。
一股悄然而至的死亡直覺,讓影十七坐不住了。
她執行任務多年,這股天然的敏銳直覺,曾數次讓她死裏逃生。
有時生死一線,也不過便是這一瞬就能決定的事。
此刻,饒是影十七不知道那位“七王爺”是誰,她也不能見。
影十七款款起身,不等蕭絕開口,便恭順道:“既然王爺要見外男,那臣妾就先行告退了。”
嬌蠻的公主懶得應付客人的架勢,讓蕭絕並未疑心,頷首道:“也好。”
影十七走到門邊,已然察覺到了一股熟悉的氣息正在靠近。
她也是在這一刻突然感應到了,為何會泯然生出那股要命的直覺。
是閣主。
那股凜冽暗影一般壓迫力的森然內勁,這世間,隻有閣主才有。
他此刻已經邁進內院了。
影十七不需照麵確認,就已經可以篤定對方的身份。
遠在雲國、手握暗夜情報之王的幽影閣閣主,怎麼會出現在楚國靖王府,還是“七王爺”?
她根本沒有時間思考,甚至已經能神經質地能感受到那抹炙熱的目光,正在削向她的側顏。
額頭一抹冷汗悄然滴落。
生死一線,竟來得如此之快。
一旦閣主發現了她未曾完成任務、又未按時回歸,還出現在靖王府......連帶著替嫁一事便也捂不住了!
屬於“影十七”陰溝暗壑裏那不見天日的人生,會齊齊在蕭絕的麵前揭開。
不知為何,她骨子裏萌生出一種絕望的自尊。
憑什麼,雲舒和影十七就是同臉不同命?!
影十七骨血裏流淌著的,那股悍不畏死的堅毅,在這一刻都化作了從容。
越是瀕死,越是理智。
影十七扶住杜若的手臂,淡淡道:“王爺要見客,我們先回院去。”
杜若還欲說話,影十七驀地淩厲瞥了杜若一眼。
那一眼殺氣騰騰,杜若毫不懷疑,她若再敢多說半個字,便會血濺當場!
“......是。”
生死之危的本能,讓杜若沒敢倚仗身份托大,老老實實地扶著影十七往回廊處走。
至此,那股熟悉的,令影十七膽寒的氣息,也已然來到了蕭絕的書房門邊。
隻要那人微瞥回廊,便會發現她。
他當真停下了腳步。
目光拂過的瞬間,影十七身體的本能騙不了人,繃緊了小臂又強迫自己放鬆下來。
一張一弛間,後脊背的冷汗再度滑落。
身後傳來一個熟悉的詢問聲:“那是三嫂?”
章碩:“是。”
至此,影十七已經走過回廊轉角。
那股熟悉的、威懾力極強的視線消失了。
他沒追上來,但也沒走。
影十七放緩了呼吸,讓腳步都變得輕盈......直到離開前院,對方都未曾再有任何動作。
危機解除。
回到內間,影十七端坐在桌邊,抱著溫暖的茶杯,手依舊冰涼。
方才短短半盞茶的功夫,她已經在死亡邊緣走了一遭。
閣主應當不會單憑一個女子的背影,就認出她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