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陳震東渾身一震,忽然明白了什麼。
他慢慢轉過頭,看著顧雪婷那張滿是關切的臉,一字一句道。
“是你!是你提前找人換了報告。”
顧雪婷的臉色變了一瞬,隨即恢複如常,輕輕歎了口氣:“震東,你別再鬧了。這份報告是我們一起去取的,我能動什麼手腳?”
“你當然能。”陳震東盯著她,眼眶通紅,“你在這北城,什麼事辦不到?”
他猛地攥緊拳頭,拳風擦過顧雪婷的耳畔,狠狠砸在牆上。
“顧雪婷!你為什麼要這樣對我!我到底哪裏對不起你......”
顧雪婷站在那裏,看著他通紅的眼睛,手掌抬起來,想抱他,又垂下去。
“震東。”她的聲音低低的,帶著疲憊的無奈,“你打吧。打完了,就跟我回去休息吧。”
顧念則終於忍不住了,站起來怒斥:“二姨!他都這樣了你還由著他?你看看他把爸嚇成什麼樣了!依我看,直接送精神病院!關起來好好治治!”
陳震東渾身一僵。
他抬起頭,看向顧念則。
那張酷似自己的臉,此刻滿是厭惡和不耐。
“就算鑒定出來你真是我親生父親,我也不會認你!”顧念則冷笑一聲,“就你這副瘋瘋癲癲的樣子,我認了你隻會覺得丟臉、惡心!有你這樣的父親,還不如沒有!”
陳震東愣住了。
所有的力氣,一瞬間被抽空了。
顧雪婷立刻扶住他。
“念則,夠了。”她看了顧念則一眼,聲音沉重,“他是你叔叔。”
然後她語氣放軟,溫柔哄著。
“震東,別鬧了。隻要你不再鬧,我不會送你去那種地方。跟我回去,好不好?”
陳震東任由顧雪婷扶著,一步一步帶回到那間狹小的保姆房。
顧雪婷把他扶著到床上,給他蓋好被子,溫熱的手輕輕拂過他的額發。
“睡吧。”她說,“睡一覺就好了。”
然後她起身,帶上門,走了。
陳震東睜著眼,眼淚無聲地流著。
深夜,他依然睡不著。
走廊那頭傳來低低的交談聲。
陳震東屏住呼吸,將門拉開一條縫,悄悄聽著。
顧婉琳歎氣:“耀輝今晚情況不太好,私人醫生說,可能就這幾天了。”
顧雪婷沉默了一會兒:“我知道了。”
“雪婷。”顧婉琳頓了頓,“那份報告,是你換的吧?”
顧雪婷沒說話。
“他怎麼突然想起來做親子鑒定?”
顧雪婷歎了口氣:“可能是那份遺產,讓他起疑心了。我什麼都不留給他,全給了念則......”
臥房門打開,顧念則焦急地衝過來。
“媽!二姨!爸剛才又喘不上氣了,私人醫生正在急救。”他的聲音疲憊又焦慮,“等爸明天好一點,還是把叔叔送走吧。萬一他再發瘋衝進來,爸受不了這個刺激。”
顧雪婷沉默了很久。
久到陳震東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然後他聽見她說——
“好。”
陳震東垂眸,自嘲地嗤笑了一聲,心底最後一絲溫度,終於熄滅了。
不知過了多久,走廊的聲音消失了。
陳震東扶著牆站起來,打開衣櫃,開始整理行李。
其實也沒什麼可收拾的,就幾件換洗衣裳,一些必要的證件和藥,還有他這些年攢的私房錢。
至於那張病情診斷書,被他團成一團丟進房間角落的垃圾桶。
整理好,他輕輕推開保姆房的門。
走廊裏很安靜,主臥的門虛掩著,裏麵隱約傳來陳耀輝虛弱的咳嗽聲,和三個女人低聲的安慰。
沒有人注意到他。
他拎著那個小小的行李箱,一步一步走下樓梯。
推開大門。
十一月的夜風灌進來,冷得刺骨。
他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這座他住了五十年的房子。
然後,他轉身,走進夜色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