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病房內的空氣,因為“省城建工集團”這塊金字招牌,變得有些粘稠。
王律師推了推鼻梁上的金絲眼鏡,笑容職業且疏離。
他從公文包裏抽出一份早已擬好的合同,輕輕推到陳安之麵前。
“陳主任,柳小姐的意思是,這塊地拿下來後,由建工集團全資開發。作為回報,我們會以‘顧問費’的形式,向您支付一筆辛苦錢。”
王律師伸出一根手指,“十萬。這在青陽縣,能買兩套房了。”
十萬。
在2002年的平安鄉,這確實是一筆能把人砸暈的巨款。
對於一個月工資隻有幾百塊的小幹事來說,這簡直是天上掉餡餅。
但陳安之沒接那份合同,甚至連看都沒看一眼。
他靠在床頭,左手打著石膏,右手把玩著那支鐵軍送的英雄鋼筆,眼神玩味。
“王律師,柳鄉長讓你來,是談生意的,還是來打發叫花子的?”
王律師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隨即恢複正常:“陳主任嫌少?二十萬。這是底線,畢竟您隻是提供個信息,後續的拆遷、建設、銷售,風險都在我們這邊。”
“風險?”
陳安之突然笑了,笑聲中帶著幾分看透世事的譏諷。
“王律師,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針織廠那塊地,位於平安鄉和縣城的連接處,未來五年,縣城南擴是必然趨勢。那塊地就是未來的商業中心。”
“建工集團拿地,縣裏肯定一路綠燈,地價能壓到白菜價。你們蓋個商品房小區,轉手一賣就是幾倍的利潤。幾百萬甚至上千萬的盤子,你拿二十萬打發我?”
王律師的眼神終於變了。
他收起了那份輕視,重新審視起眼前這個年輕人。
這番話,絕不是一個鄉鎮小幹部能說出來的。
“縣城南擴”這個概念,目前連縣委常委會上都還在爭論,這小子怎麼這麼篤定?
“那陳主任想要多少?”王律師沉聲問道。
“我不要錢。”
陳安之把鋼筆拍在床頭櫃上,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
“我要股。”
“這不可能!”王律師斷然拒絕,“建工集團是國企背景,不可能讓個人持幹股,這是違規的。”
“誰說我要持股了?”
陳安之指了指門外,“讓蘇護士進來。”
一直守在門口偷聽的蘇晚晚推門而入。
她已經換下了護士服,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牛仔外套,但這依舊掩蓋不了她身上那股倔強而清冷的氣質。
“這位是蘇晚晚,針織廠老廠長的獨生女。”
陳安之指著蘇晚晚,對王律師說道,“針織廠雖然破產了,但土地性質還是集體的。當年馬德勝為了把地賣給賴三,搞的是暗箱操作,手續並不合法。”
“現在賴三進去了,馬德勝也倒了。蘇晚晚作為老廠長的女兒,手裏握著當年職工集資建廠的原始憑證。如果她帶著幾百號下崗職工去縣委門口鬧一鬧,你說這塊地,建工集團還拿得下來嗎?”
王律師眉頭緊鎖。
他是搞法律的,最怕這種曆史遺留的爛賬。
一旦涉及群體性事件,別說開發,碰都不能碰。
“你想怎麼樣?”王律師看向陳安之。
“合作。”
陳安之身體前傾,那雙眼睛裏燃燒著野心的火焰。
“建工集團出錢,蘇晚晚出地(以解決職工安置和土地糾紛為籌碼入股),我出腦子和關係。”
“成立一家新的房地產開發公司。建工集團占51%,蘇晚晚占49%。公司的法人,寫蘇晚晚的名字。”
蘇晚晚猛地轉頭看向陳安之,嘴唇微張,滿臉震驚。
她原本以為陳安之隻是幫她討回公道,沒想到他竟然要把這麼大一塊蛋糕分給她一半?
王律師氣笑了:“陳主任,你這算盤打得太響了吧?建工集團出真金白銀,隻拿51%?還得讓這個小姑娘當法人?”
“聽我說完。”
陳安之沒理會他的嘲諷,繼續說道,“這家新公司,不蓋住宅。”
“不蓋住宅蓋什麼?平安鄉這破地方還能蓋寫字樓?”
“蓋商場。”
陳安之吐出三個字。
“一樓二樓搞大型超市和百貨,三樓四樓搞餐飲娛樂。打造青陽縣第一個集購物、休閑、娛樂為一體的商業綜合體。”
“2002年了,老百姓兜裏有錢了,但沒地方花。青陽縣隻有那種老式的供銷社和臟亂差的農貿市場。誰能第一個搞出這種現代化商場,誰就是青陽縣的商業教父。”
“而且......”陳安之頓了頓,拋出了最後的殺手鐧,“這個項目一旦落地,就是柳鄉長實打實的政績。招商引資、城市建設、解決下崗職工就業,一箭三雕。”
“王律師,你覺得柳書記是缺那幾百萬的利潤,還是缺這份沉甸甸的政績?”
死寂。
病房裏陷入了長久的死寂。
王律師看著陳安之,就像看著一個怪物。
商業綜合體。
這個概念在省城也是剛剛興起,在這個窮鄉僻壤,這小子竟然敢想?
但仔細一琢磨,這邏輯嚴絲合縫,無懈可擊。
特別是最後那句“政績”,直接擊中了柳家的核心訴求。
“陳主任......”王律師深吸一口氣,語氣中帶上了一絲敬意,“你是個人才。窩在平安鄉,屈才了。”
“如煙小姐沒看錯人。”
王律師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這個方案,我做不了主。我需要向柳小姐,甚至向上麵彙報。”
“請便。”陳安之做了個“請”的手勢,“不過要快。周正榮的兒子周小龍,那家‘青陽貿易公司’,最近對這塊地也挺感興趣。要是晚了,我怕夜長夢多。”
王律師眼神一凜。
周正榮的兒子?
這又是一個關鍵情報。
“明白了。今晚之前,我會給您答複。”
王律師提起公文包,快步離去。
病房裏隻剩下陳安之和蘇晚晚。
蘇晚晚走到床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神複雜。
“為什麼?”她問,“49%的股份,你一分不要,全給我?你不怕我拿了錢跑路?”
陳安之笑了。
他當然不會白給。
這是“白手套”的藝術。
他是官,不能經商。
蘇晚晚是他在商界的代理人,是他在未來二十年商業版圖上的第一顆棋子。
“因為你有一雙不會低頭的眼睛。”
陳安之指了指她的眼睛,“而且,這49%不是給你的。其中20%是用來安置那些下崗職工的,這是封口費,也是買路財。剩下29%,才是你的。”
“至於我......”
陳安之湊近了一些,聞到了她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蘇晚晚,你這條命都是我的了,還在乎這點股份?”
蘇晚晚臉上一紅,隨即咬著嘴唇,眼神變得堅定。
“好。隻要能拿回廠子,隻要能讓馬德勝那幫人付出代價,我蘇晚晚這輩子,就是你手裏的刀。”
“不僅是刀。”
陳安之靠回枕頭上,閉上眼睛,聲音低沉,“以後,你還要做那個掌管錢袋子的人。平安鄉太小,青陽縣也太小。我們的路,在省城,在京城。”
蘇晚晚看著眼前這個滿身傷痕的男人,心中湧起一股從未有過的激蕩。
瘋子。
這絕對是個瘋子。
但跟著這個瘋子,或許真的能看到不一樣的風景。
......
當晚,王律師的電話打來了。
方案通過。
柳如煙親自拍板,甚至還加了一句:“讓他放手去幹,出了事我兜著。”
這就是信任。
也是陳安之用命換來的“授權”。
第二天上午,一份關於“平安鄉針織廠地塊改造及商業綜合體項目”的紅頭文件,就擺在了縣委書記周正榮的案頭。
落款是:平安鄉人民政府。
擬稿人:陳安之。
周正榮看著這份文件,手都在抖。
這哪裏是文件,這分明是最後通牒。
文件裏雖然隻字未提“青陽貿易公司”,但字裏行間都在強調“公開、透明、合法”。
特別是那句“擬引入省建工集團進行合作”,直接堵死了周小龍想要染指這塊地的所有暗道。
“爸,這塊地我都跟賴三談好了......”
旁邊沙發上,一個染著黃毛、吊兒郎當的年輕人正不滿地嚷嚷,“隻要賴三出來,這地就是咱們的。轉手就能賺兩百萬!您怎麼能讓那個姓陳的小子截胡?”
“啪!”
周正榮猛地一拍桌子,把茶杯都震翻了。
“蠢貨!你還敢提賴三?”
周正榮指著兒子的鼻子咆哮,“賴三已經進去了!馬德勝也進去了!你也想進去嗎?”
“陳安之這是在給我留麵子!他要是把‘綠化費’的事捅出去,咱們全家都得玩完!”
周正榮大口喘著粗氣,眼神陰狠而無奈。
“這塊地,給他們!不僅要給,還要給得漂亮!”
他抓起桌上的紅色電話,撥通了國土局長的號碼。
“喂,老張嗎?平安鄉那個商業綜合體的項目,是省裏關注的重點工程。特事特辦,手續全免,土地出讓金......按最低標準走!”
掛了電話,周正榮頹然地倒在椅子上。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在青陽縣的一手遮天,徹底成了曆史。
那個躺在病床上的年輕人,雖然還沒出院,卻已經成了這盤棋局上,真正的執棋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