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病房裏,陽光被厚重的窗簾切成幾塊,斑駁地灑在地麵上。
小趙坐在小圓凳上,鼻梁上的眼鏡因為汗水不斷下滑,他卻不敢伸手去扶,手裏的圓珠筆在筆記本上飛快記錄著。
“主任,這是從財政所帶出來的賬目摘要。”
小趙壓低聲音,語氣裏帶著一種參與禁忌計劃的亢奮。
“除了那筆二十萬的綠化費,我還發現馬德勝在任期間,每年都有一筆給縣委辦的‘接待補差’,數額不大,但頻率極高。”
陳安之靠在枕頭上,手裏翻看著那幾張複印件,指尖劃過那一行行枯燥的數字。
他知道,這些數字背後,是青陽縣官場那張盤根錯節的利益網。
“這些賬目,先爛在肚子裏。”
陳安之把紙張折好,塞進枕套最深處。
“劉大炮那邊,周正榮肯定會想辦法保一保,或者找個死鬼頂包,咱們現在不急著掀桌子。”
話音剛落,走廊裏傳來一陣皮鞋撞擊地麵的聲音,節奏沉穩,卻帶著幾分謙卑。
李明推開門,神色有些複雜。
“主任,縣委辦的錢主任來了。”
縣委辦主任錢進,周正榮的頭號心腹,在青陽縣官場號稱“大管家”。
這樣的人物出現在病房,顯然不是單純的慰問。
錢進進門時,手裏提著兩盒包裝精美的長白山人參,臉上掛著那種讓人挑不出毛病的溫和笑容。
“安之同誌,周書記一直惦記著你的傷勢,這不,剛開完會就囑咐我來看看。”
錢進沒等陳安之開口,便自顧自地把東西放下,目光在小趙身上停留了半秒,又若無其事地移開。
小趙很有眼色,趕緊起身,抱著文件盒退到了門外。
“錢主任百忙之中還跑一趟,安之受寵若驚。”
陳安之沒動,隻是指了指旁邊的椅子,神態自若。
錢進坐下,打量著陳安之,心裏卻在暗暗吃驚。
這年輕人的眼神太穩了。
不像是個剛出校門的大學生,倒像是那些在省委大院裏打磨了幾十年的老狐狸。
“安之啊,年輕人有幹勁是好事,但有時候步子邁得太快,容易扯著胯。”
錢進慢條斯理地從兜裏掏出一根煙,沒點,隻是在指尖轉著。
“針織廠那塊地,縣裏本來是有整體規劃的,你這份商業綜合體的報告,讓國土局那邊很為難啊。”
這是周正榮的試探,也是施壓。
陳安之笑了,笑得胸腔微微震動,牽扯到手臂的傷口,眉頭隻是輕輕挑了一下。
“錢主任,地是死的,人是活的。”
“省建工集團的王律師下午還要過來,他跟我說,柳小姐對這個項目非常看重,甚至想請省報的記者來做一個專題報道,關於‘基層政府如何盤活閑置資產、解決下崗職工就業’的專題。”
錢進轉煙的手僵住了。
省報記者。
專題報道。
這兩個詞像兩座大山,壓得他有些喘不過氣。
如果這報道真發了,那這塊地就成了全省關注的焦點,誰敢再動歪心思,那就是在柳書記眼皮子底下玩火。
“你看你,年輕人就是性子急。”
錢進臉上的笑容更盛了幾分,語氣也變得親近起來。
“周書記的意思是,既然有省裏的支持,那縣裏肯定是大開綠燈。”
“不過,周小龍那孩子年輕氣盛,之前在貿易公司那邊投了不少錢,你看能不能......在綜合體的後期配套裏,給他留個位置?”
陳安之看著錢進,心中冷笑。
周正榮這是想割肉求和,既不敢攔著柳如煙的項目,又想給兒子撈點湯喝。
“後期配套的物業和安保,確實需要有實力的公司來承接。”
陳安之語氣鬆動了一些,沒把路堵死。
“不過,這得看蘇總的意思。”
“蘇總?”錢進一愣。
“蘇晚晚,針織廠老廠長的女兒,也是未來商業綜合體的法人代表。”
陳安之指了指門口。
錢進順著看過去,正好看到蘇晚晚端著托盤走進來。
她今天沒穿白大褂,而是一身利落的黑色小西裝,頭發紮成高馬尾,那股子從骨子裏透出來的幹練,讓錢進都有些失神。
這護士怎麼一轉眼就成了蘇總?
“錢主任,你好。”
蘇晚晚大大方方地伸出手,眼神裏透著一股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沉穩。
“關於物業那一塊,我們確實在招標,如果周公子的公司資質合格,我們歡迎公平競爭。”
錢進握了握那隻冰涼的手,心裏卻涼了半截。
公平競爭?
這種話在官場裏就是拒絕的代名詞。
但他知道,今天這趟任務算是不上不下地完成了,至少陳安之沒打算把周家父子直接往死裏整。
“好,好,蘇總巾幗不讓須眉。”
錢進寒暄了幾句,便起身告辭,走的時候腳步略顯淩亂。
等錢進走遠,蘇晚晚才把托盤放在桌上,裏麵不是藥,而是兩個剛出鍋的肉包子。
“你倒是會借勢。”
蘇晚晚白了陳安之一眼,嘴角卻帶著一絲笑意。
“這就把我推到火坑裏當法人了?你不怕周小龍那幫流氓找我麻煩?”
“他不敢。”
陳安之拿起包子咬了一口,滿嘴流油。
“他現在不僅不敢找你麻煩,還得派人護著你。”
“你要是出了事,那就是在柳如煙臉上扇巴掌,在他爹周正榮脖子上套繩子。”
蘇晚晚坐在床邊,看著陳安之吃包子的樣子,眼神變得有些恍惚。
這個男人,仿佛天生就知道如何玩弄權力與人心。
“建工集團那邊已經把初步方案發過來了。”
蘇晚晚從包裏掏出一疊圖紙。
“但是有個問題,針織廠那塊地雖然大,但周邊還有幾個釘子戶,其中最硬的一個,是馬德勝的親家。”
陳安之咽下包子,眼神變得幽冷。
“馬德勝的親家?那個外號‘趙大錘’的?”
“對,他放出話來,一平米要一萬塊的補償,不然就死在挖掘機底下。”
蘇晚晚皺著眉頭。
“王律師說,這種硬骨頭最難啃,如果強拆,會給項目留下政治汙點。”
陳安之冷哼一聲。
“趙大錘以前幫著馬德勝霸占了不少集體土地,他手裏那些宅基地的證件,沒一個是真的。”
“李明!”
陳安之喊了一聲。
李明趕緊推門進來。
“去告訴張有德,他表現的機會又來了。”
“讓他帶著土管所的人,去趙大錘家裏‘慰問’一下,順便查查他們家那幾棟房子的土地審批手續。”
“告訴他,如果這件事辦不漂亮,他那個副書記的位置,也就坐到頭了。”
李明領命而去。
蘇晚晚看著陳安之,無奈地搖了搖頭。
“你這哪是在養傷,你這是在遙控殺人。”
“在這個圈子裏,你不殺人,人就殺你。”
陳安之靠在枕頭上,看著窗外逐漸昏暗的天色。
“晚晚,名字我想好了。”
“什麼名字?”
“晚安地產。”
陳安之看著她,眼神裏多了一絲柔和。
“你的晚,我的安。”
蘇晚晚的臉騰地一下紅了,轉過頭去,不敢看他的眼睛。
“誰要跟你‘晚安’,流氓......”
話雖如此,她的嘴角卻不自覺地翹了起來。
就在這時,陳安之的諾基亞手機再次震動。
是一個沒有備注的座機號碼。
陳安之接通。
“陳主任,我是市委辦的。”
對方的聲音低沉而急促。
“雲州市委常委會剛剛結束,關於平安鄉的班子調整方案已經定了。”
“柳如煙同誌,正式提任平安鄉副縣長。”
“而你,陳安之同誌。”
對方頓了頓,語氣變得有些複雜。
“破格提拔為平安鄉黨委委員、副鄉長,兼任黨政辦主任。”
二十三歲的副科級實權副鄉長。
陳安之握著手機,感受著那種金屬的冰冷質感。
這一世的青雲路,終於從這間充滿藥味的病房裏,正式起航了。
“主任,還有個事......”
對方的聲音壓得極低。
“柳縣長......明天上午的飛機回青陽,她指名要你去機場接機。”
陳安之掛斷電話,看著蘇晚晚。
“晚晚,幫我個忙。”
“什麼?”
“去幫我買套體麵的西裝。”
陳安之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件皺巴巴的病號服,眼神中閃爍著前所未有的野心。
“我的老板,要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