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套西裝是金利來的。
在2002年的縣城,這個牌子意味著體麵,也意味著昂貴。
蘇晚晚把西裝扔在病床上的時候,連吊牌都沒剪。
黑色的麵料在陽光下泛著沉穩的光澤,和周圍慘白的床單形成了刺眼的對比。
“三千八。”蘇晚晚站在床邊,雙手抱胸,目光在陳安之身上那件皺巴巴的病號服上掃了一圈,語氣裏帶著幾分挑剔,“花的是針織廠啟動資金裏的預備費,算你借的,以後從分紅裏扣。”
陳安之伸手摸了摸麵料。
羊毛混紡,手感順滑。
“眼光不錯。”他想站起來,左臂的石膏卻像個沉重的鐵坨子,墜得身形一歪。
蘇晚晚沒說話,走上前兩步,拿起那件白襯衫。
“抬手。”
命令式的口吻。
陳安之順從地抬起沒受傷的右手。
蘇晚晚的動作很麻利,甚至有些粗魯,但當她的指尖觸碰到陳安之左肩那片淤青時,動作明顯慢了半拍。
扣子一顆顆扣上。
兩人的距離被拉得很近。
陳安之能聞到她頭發上那種廉價洗發水的檸檬味,混雜著醫院特有的消毒水氣息,並不難聞,反而有種生猛的鮮活感。
“陳安之。”蘇晚晚低著頭,手指在領口的扣子上停留了一瞬,“你穿這身衣服,是為了去見那個省委書記的女兒?”
“是去見我的頂頭上司,也是見咱們項目的靠山。”陳安之糾正道,下巴微微揚起,配合她係領帶的動作。
“哼。”蘇晚晚冷笑一聲,手裏的領帶猛地一緊,勒得陳安之咳嗽了兩聲。
“別把自己賣了還幫人數錢。”她退後半步,審視著眼前這個煥然一新的男人。
人靠衣裝。
原本那個躺在病床上略顯頹廢的傷員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身姿挺拔、眉宇間透著野心的年輕政客。
左臂懸掛的白色繃帶不僅沒有破壞整體的美感,反而給他增添了幾分悲壯的硬漢氣質。
這副皮囊,確實有吃軟飯的資本。
“放心。”陳安之單手整理了一下衣領,看著蘇晚晚那雙帶著些許不甘的眼睛,“我賣藝不賣身。這身皮囊是給外人看的,裏子還是咱們晚安地產的人。”
蘇晚晚被那句“咱們”取悅了,臉色緩和了幾分。
“車在樓下,李明借來的,縣委辦淘汰的那輛老奧迪100。”蘇晚晚把西裝外套披在他肩上,因為石膏穿不進去袖子,隻能這樣披著,倒更有幾分大佬的派頭。
“去吧,別讓你的鳳凰等急了。”
......
雲州機場。
作為清江省的第二大機場,這裏是連接省城與周邊地市的重要樞紐。
接機口外,早已拉起了警戒線。
並不是因為有什麼大人物專機降落,而是青陽縣委搞出的陣仗實在太大。
三輛嶄新的黑色帕薩特一字排開,打頭的是一輛奧迪A6。
縣委辦主任錢進站在車旁,時不時抬起手腕看表,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在他身後,跟著幾個縣局的頭頭腦腦,個個西裝革履,神情肅穆,仿佛在等待檢閱。
這種規格,接一個副縣長不僅超標,簡直是僭越。
但沒人敢說什麼。
因為大家都知道,這接的不是副縣長,是青陽縣未來的活祖宗。
陳安之的那輛老舊奧迪100,停在車隊的最末尾,顯得格格不入。
像是個誤入豪門宴會的窮親戚。
李明握著方向盤的手全是汗:“主任,咱們......咱們是不是停遠點?錢主任剛才看了咱們好幾眼,那眼神跟要吃人似的。”
“就在這停著。”陳安之坐在後座,閉目養神,“越顯眼越好。”
“可是......”
“沒有可是。”陳安之睜開眼,透過車窗看著前麵那群眾星捧月的縣領導,“他們是來表演的,我們是來接人的。不一樣。”
廣播裏傳來了航班落地的提示音。
人群開始騷動。
錢進立馬整理了一下衣領,快步走到接機口的最前端,臉上堆起了那種經過千錘百煉的職業化笑容。
幾分鐘後,自動門打開。
一群旅客湧了出來。
走在最前麵的,是一個穿著米色風衣的高挑身影。
柳如煙。
她變了。
如果說之前的她是一朵養在溫室裏、不知人間疾苦的茉莉花,那麼現在的她,就是一株經曆過暴風雨洗禮、開始紮根的白楊。
發型剪短了一些,顯得更加幹練。
臉上架著一副無框眼鏡,遮住了眼底的情緒。
步履生風,身後跟著兩個提著公文包的隨行人員,氣場全開。
“柳縣長!歡迎回家!一路辛苦!”
錢進第一個迎了上去,腰彎得恰到好處,伸出雙手想要握手。
身後的縣局領導們也紛紛露出討好的笑容,準備好了滿肚子的歡迎詞。
然而。
柳如煙的腳步沒有停。
她的目光直接越過了錢進,越過了那群滿臉堆笑的官員,像雷達一樣在人群中搜索。
錢進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尷尬得像個小醜。
“柳縣長?”他不死心地喊了一聲。
柳如煙仿佛沒聽見。
她的視線終於定格在了車隊末尾,那輛破舊的奧迪100旁。
車門打開。
陳安之鑽了出來。
他披著黑色的西裝外套,左臂吊在胸前,臉色還有些蒼白,站在那群光鮮亮麗的帕薩特後麵,顯得有些寒酸,又有些刺眼的獨特。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碰撞。
柳如煙那張原本緊繃、冷峻的臉上,冰雪消融。
她推開擋在麵前的錢進,腳步甚至有些踉蹌,快步朝著陳安之走去。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麵上,發出急促的聲響。
這一刻,整個接機大廳仿佛都安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著她的身影移動,最後落在了那個年輕的傷員身上。
那是誰?
那是陳安之。
那個為了救她差點廢了一條胳膊的男人。
柳如煙走到陳安之麵前,停下。
她看著他吊著的左臂,看著他披在肩上的西裝,眼眶瞬間紅了,但很快被她強行忍住。
她是副縣長,不能哭。
“不是讓你在醫院躺著嗎?”她開口,聲音有些啞,帶著一絲責備,更多的是心疼。
“領導第一次履新,我不來,怕你不認路。”陳安之笑了,笑容很淡,卻很穩。
他沒有敬禮,也沒有握手,隻是微微側身,用沒受傷的右手拉開了那輛破奧迪的車門。
“柳縣長,車不好,委屈您湊合一下。”
柳如煙看都沒看那輛車一眼,直接彎腰坐了進去。
動作幹脆利落,沒有絲毫猶豫。
“砰!”
車門關上。
把錢進和那一群縣領導,全部關在了外麵。
死一般的寂靜。
錢進站在風中,看著那輛尾氣管冒著黑煙的老奧迪緩緩啟動,感覺自己的臉被人狠狠抽了一巴掌。
火辣辣的疼。
“錢主任......這......”旁邊的公安局副局長咽了口唾沫,“咱們還跟嗎?”
錢進咬著後槽牙,從牙縫裏擠出一個字:“跟!怎麼不跟!那是副縣長的車!保護領導安全是政治任務!”
但他心裏清楚。
這青陽縣的天,已經不是變了,而是塌了。
以後這縣裏說話算數的,恐怕除了周書記,又多了一個叫陳安之的年輕人。
......
車廂內。
隔絕了外麵的喧囂,空氣變得有些微妙。
李明在前麵開車,眼觀鼻,鼻觀心,大氣都不敢出,恨不得自己是個透明人。
後座上,柳如煙和陳安之並排而坐。
空間狹小,兩人的肩膀時不時碰到一起。
柳如煙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卸下了剛才在外麵那副女強人的偽裝,整個人鬆弛下來靠在椅背上。
“疼嗎?”她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
陳安之知道她問的是手。
“陰天有點癢,平時不疼。”
“騙人。”柳如煙轉過頭,目光灼灼地盯著他,“醫生說你傷到了神經,以後可能會有後遺症。”
“隻要腦子沒壞就行。”陳安之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在這個圈子裏混,手是用來簽字的,腦子才是用來保命的。”
柳如煙被他逗笑了,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原本沉重的氣氛輕鬆了不少。
她從隨身的包裏掏出一個紅色的文件袋,放在兩人中間的座位上。
“這是我爸讓我帶給你的。”
陳安之沒有去拿,隻是掃了一眼。
文件袋上沒有任何字跡,但封口處蓋著省委辦公廳的火漆印。
“是什麼?”
“你的護身符。”柳如煙看著前方不斷倒退的風景,語氣幽幽,“馬德勝的案子,省紀委已經定性了。涉黑、巨額貪腐、破壞選舉。死刑是跑不了的。”
“但是,拔出蘿卜帶出泥。青陽縣這潭水太深,有些人為了自保,可能會狗急跳牆。”
她轉過頭,眼神變得異常堅定,甚至透著一股從未有過的狠厲。
“我爸說,這把劍既然遞到了你手裏,就別怕見血。”
“文件袋裏,是一份特殊的任命書。”
“鑒於平安鄉目前的特殊情況,省委組織部特批,青陽縣平安鄉列為全省‘基層治理改革試點’。”
“你是試點辦公室的主任。”
陳安之瞳孔猛地收縮。
基層治理改革試點。
這幾個字的分量,比什麼副鄉長、黨委委員要重得多。
這意味著,平安鄉在未來的一段時間內,將擁有極高的自主權,甚至可以繞過縣裏,直接向市裏、省裏彙報工作。
這是一把尚方寶劍。
也是一塊免死金牌。
更是周正榮的噩夢。
“替我謝謝柳書記。”陳安之伸手按在那個文件袋上,掌心滾燙。
“不用謝他。”柳如煙突然伸出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她的手很軟,很熱,帶著一股不容拒絕的力量。
“這是你用命換來的。”
“陳安之,從今天起,你是我的副手,也是我的......戰友。”
她特意在“戰友”兩個字上加了重音,眼神裏閃爍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光芒。
“針織廠那個項目,我看過了。”柳如煙話題一轉,恢複了工作的口吻,“很有想法。但我有個條件。”
“你說。”
“我要在這個商業綜合體裏,建一棟全縣最高的樓。”
柳如煙看著窗外遠處的縣城輪廓,野心勃勃。
“我要站在那上麵,讓所有人都看看,我柳如煙不是花瓶,也不是誰的女兒。”
“我要做那個下棋的人。”
陳安之看著她側臉堅毅的線條,心中微微一動。
上一世那個隻會哭哭啼啼的大小姐,終於在這一世,被他親手推上了權力的王座。
這隻鳳凰,終於要展翅了。
“好。”陳安之反手握住她的手,稍微用了點力,“隻要你想站,我就給你搭梯子。”
“哪怕是用屍骨鋪路,我也把你送上去。”
前麵的李明手一抖,車子稍微晃了一下。
太狠了。
這兩人湊在一起,青陽縣怕是要血流成河了。
車子駛入縣城邊界。
一塊巨大的廣告牌立在路邊,上麵寫著“歡迎來到青陽”。
陳安之看著那塊牌子,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周正榮,周小龍。
我們的遊戲,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