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殺豬刀很亮。
借著奧迪車昏黃的大燈,刀刃上那層還沒洗淨的暗紅色油汙,顯得格外刺眼。
趙大錘光著膀子,胸口一撮黑毛,滿身橫肉隨著呼吸一顫一顫。
他喝了酒,眼珠子通紅,像是頭被逼急了的野豬。
“陳安之?”
趙大錘認出了這個最近在平安鄉傳得神乎其神的年輕人,但他不怕。
在平安鄉混了二十年,他信奉的隻有手裏的刀和馬德勝的權。
現在馬德勝進去了,他更得守住這幾間破房,那是他下半輩子的棺材本。
“別以為你是官我就不敢動你!”趙大錘往前逼了一步,刀尖虛指,“馬書記那是被人陰了!老子光腳的不怕穿鞋的,想要這塊地?拿兩百萬來!少一個子兒,老子就在這兒給你們放血!”
柳如煙下意識地抓緊了陳安之的衣角。
她是省委大院裏長大的金絲雀,見過權力傾軋,卻沒見過這種赤裸裸的暴力威脅。
那把刀離她隻有三米遠,空氣中彌漫著令人作嘔的酒氣和鐵鏽味。
“退後。”
陳安之沒有回頭,聲音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
他用沒受傷的右手解開西裝扣子,將被風吹起的衣擺壓住,然後往前跨了一步。
這一步,直接把柳如煙完全擋在了身後。
“趙大錘,殺豬殺多了,真以為殺人跟殺豬一樣?”
陳安之看著那把晃動的刀,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譏諷的弧度。
“你手裏那把刀,如果現在放下,算持械滋事,拘留十五天。如果往前遞一寸,那就是襲警、謀殺國家幹部,吃槍子兒的罪。”
“你嚇唬我?”趙大錘吼道,脖子上青筋暴起,“老子這幾間房有房產證!是合法的!你們這是強拆!我有理!”
“合法?”
陳安之笑了。
笑聲在空曠的廢棄廠區裏回蕩,帶著一股透骨的寒意。
“1998年,你還是馬德勝的司機。針織廠擴建,占了你要的那塊宅基地。按理說那是集體土地,不能私建民宅。”
陳安之如數家珍,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趙大錘的心口。
“馬德勝為了拉攏你,讓土管所給你補辦了一張1990年的假證。證上的公章,是蘿卜刻的。辦證的經手人叫王二麻子,前年喝死在酒桌上了。”
趙大錘的臉色瞬間變了。
握刀的手開始發抖。
這些事極其隱秘,除了馬德勝和他,沒人知道。
這個剛來不久的小年輕,怎麼會知道得這麼清楚?
“你......你放屁!”趙大錘色厲內荏地吼道。
“是不是放屁,去土管所查查檔案底根就知道了。”
陳安之又往前走了一步。
這一次,他直接頂到了刀尖前。
胸前那塊白色的石膏,在夜色中像是一塊墓碑。
“來,往這兒捅。”
陳安之指了指自己的心臟位置,眼神冷酷得不像個活人。
“這一刀下去,你的兩百萬沒了,你全家老小這輩子都抬不起頭。但我保證,你的名字會上明天的省報頭條,標題是《黑惡勢力殘殺改革先鋒》。”
“你敢嗎?”
賭命。
這是赤裸裸的賭命。
柳如煙看著那個背影,心臟幾乎要跳出嗓子眼。
她想喊他回來,卻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
這一刻的陳安之,身上散發出的那種亡命徒的氣息,比趙大錘還要可怕。
趙大錘慫了。
橫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
他看著陳安之那雙毫無波瀾的眼睛,在那裏麵,他看不到一絲恐懼,隻看到了對自己這種螻蟻的蔑視。
“當啷!”
殺豬刀掉在碎石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趙大錘一屁股癱坐在地上,滿頭冷汗,大口喘著粗氣,像是被抽幹了脊梁骨。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了急促的警笛聲。
幾輛警車呼嘯而至,車還沒停穩,一群民警就衝了下來。
帶隊的正是平安鄉黨委副書記,張有德。
張有德跑得氣喘籲籲,滿臉是汗,看到陳安之和柳如煙安然無恙,這才像是活過來一樣。
“快!把這個混蛋給我銬起來!”
張有德衝上去,對著癱在地上的趙大錘就是狠狠一腳,踹得趙大錘一聲慘叫。
“反了你了!敢拿刀對著柳縣長和陳鄉長?我看你是活膩了!”
張有德這一腳極狠,既是表忠心,也是在泄憤。
要是這兩個祖宗今晚在他轄區出了事,他張有德有一百個腦袋也不夠砍的。
幾個民警一擁而上,將趙大錘按在地上,冰冷的手銬瞬間鎖住了他的手腕。
“帶走!連夜突審!把他那些假證、爛賬全給我吐出來!”張有德吼道。
一場危機,消弭於無形。
陳安之轉身,看向一直站在身後的柳如煙。
柳如煙臉色蒼白,但眼神卻異常明亮。
她看著被拖上警車的趙大錘,又看了看滿臉堆笑正在向陳安之彙報工作的張有德。
這就是基層。
這就是血淋淋的鬥爭。
“柳縣長,嚇著了?”陳安之走過來,從兜裏掏出那包軟中華,手有點抖,沒點燃。
剛才那一刻,他也是在賭。
賭趙大錘是個求財的流氓,而不是求死的瘋子。
柳如煙沒說話,隻是伸出手,把他指尖那根煙拿過來,扔在地上,用高跟鞋狠狠碾碎。
“陳安之。”
她抬起頭,直視著他的眼睛。
“以後不許拿自己的命去賭。”
“總得有人去賭。”陳安之笑了笑,左臂的傷口隱隱作痛,“這顆釘子拔了,針織廠這塊地就平了。明天推土機就能進場。”
柳如煙深吸一口氣,夜風吹亂了她的發絲。
她轉過身,看著眼前這片廢墟。
在黑暗中,她仿佛看到了未來那棟高聳入雲的大樓,看到了燈火通明的商場,看到了無數人仰望的目光。
而這一切的地基,是今晚這場驚心動魄的博弈。
“張書記。”柳如煙突然開口。
正在訓斥下屬的張有德連忙跑過來:“柳縣長,您指示。”
“這棟樓。”柳如煙指著趙大錘那棟違建的二層小樓,“今晚就拆了。”
張有德一愣:“今晚?可是手續......”
“我說,今晚。”
柳如煙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那是屬於上位者的決斷,冷酷,且高效。
“既然是違建,既然涉黑,那就不要留過夜。我要讓全平安鄉的人明天早上醒來都看到,這就是對抗改革的下場。”
張有德渾身一震,看了一眼陳安之。
陳安之微微點頭。
“是!馬上調挖掘機!連夜拆除!”張有德大聲應道。
半小時後。
轟隆隆的機械聲打破了平安鄉的寧靜。
巨大的挖掘機鏟鬥高高舉起,重重落下。
“轟!”
煙塵四起。
那棟象征著趙大錘“地頭蛇”地位的小樓,在頃刻間崩塌,變成了一堆瓦礫。
柳如煙站在車旁,看著這一幕,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但在陳安之眼裏,此刻的她,終於完成了蛻變。
那隻溫室裏的鳳凰,終於嘗到了權力的血腥味,並且開始學會享受這種味道。
“走吧。”
柳如煙拉開車門,坐進那輛破舊的奧迪。
“去哪?”陳安之問。
“回縣城。”柳如煙看著窗外的廢墟,“明天上午召開全縣幹部大會,我要宣布平安鄉改革試點的第一號文件。”
“什麼文件?”
“成立平安鄉綜合執法大隊。”柳如煙轉過頭,眼神幽深,“由你兼任大隊長。”
“給我槍?”陳安之挑眉。
“給你權。”柳如煙糾正道,“以後這種臟活,不用你自己動手。我要你手裏,握著一把真正合法的刀。”
陳安之靠在椅背上,看著前麵開車的李明。
這小子手還在抖,顯然是被剛才的場麵嚇壞了。
“李明。”陳安之開口。
“啊?主......主任?”
“明天去買兩套新衣服,精神點的。”陳安之閉上眼,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以後你是執法大隊的副隊長,別給我丟人。”
李明猛地踩了一腳刹車,奧迪車晃了一下。
“是!謝謝主任!謝謝柳縣長!”
車子重新啟動,駛向縣城。
夜色深沉,但在陳安之看來,東方的天際,已經泛起了一絲魚肚白。
那是權力的曙光。
也是殺戮的開始。
回到縣委招待所已經是淩晨兩點。
陳安之拒絕了柳如煙讓他住招待所的提議,堅持回醫院。
有些戲,還得演全套。
他是個傷員,傷員就該待在病房裏。
剛推開病房的門,一股濃鬱的煙味撲麵而來。
並沒有開燈。
但在窗前的月光下,坐著一個人影。
那人穿著一身黑色的緊身衣,長發紮成馬尾,手裏把玩著一把手術刀,刀鋒在指尖跳躍,像是有生命一樣。
蘇晚晚。
“回來了?”
蘇晚晚沒有回頭,聲音清冷,“聽說趙大錘的家被推平了?動作挺快。”
陳安之關上門,並沒有開燈,而是走到另一邊的椅子上坐下。
“消息挺靈通。”
“平安鄉沒有秘密。”蘇晚晚收起手術刀,轉過身,那雙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嚇人,“那個賴三,在看守所裏招了。”
“招了什麼?”
“他說,當初搞垮我家針織廠,除了馬德勝和劉大炮,還有一個幕後推手。”
蘇晚晚站起身,走到陳安之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那個人,叫周小龍。”
“他看上了我。”
陳安之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上一世,他隻知道蘇晚晚家破人亡,遠走他鄉,最後黑化歸來。
卻不知道,這其中竟然還夾雜著這種爛俗卻致命的桃色恩怨。
難怪周小龍對針織廠那塊地這麼執著。
不僅僅是為了錢。
還是為了斬草除根,為了掩蓋當年的罪惡。
“你想怎麼做?”陳安之問。
蘇晚晚俯下身,兩人的臉貼得很近。
“我要他身敗名裂。”
“我要讓他跪在我爸的墳前磕頭。”
“陳安之,你答應過我,會幫我拿回屬於我的一切。”
陳安之伸出右手,輕輕捏住她的下巴。
指尖觸碰到她細膩的肌膚,感受到她因為憤怒而微微顫抖的身體。
“急什麼。”
陳安之的聲音低沉而危險,像是惡魔的低語。
“讓他身敗名裂太便宜他了。”
“我要讓他看著他爹的高樓塌了,看著他手裏的錢變成廢紙,看著他原本擁有的一切,一點點變成你的。”
“這才叫複仇。”
蘇晚晚看著他,眼中的怒火逐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狂熱的信服。
“好。”
她直起身,從口袋裏掏出一個U盤,扔在陳安之懷裏。
“這是賴三為了保命,偷偷錄下的他和周小龍的通話錄音。雖然不能直接定罪,但足夠惡心死周正榮。”
陳安之握著那個還有些溫熱的U盤。
又是一把刀。
而且是一把帶毒的刀。
“這個東西,先留著。”陳安之把U盤收好,“明天,我要送周正榮一份大禮。”
“什麼禮?”
“一份讓他不得不把周小龍送出國的‘建議書’。”
陳安之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
“平安鄉太小,容不下兩條龍。”
“既然我是過江龍,那周小龍這條地頭蛇,就得變成蟲。”
第二天清晨。
全縣幹部大會如期召開。
柳如煙坐在主席台正中央,一身黑色西裝,英姿颯爽。
在她左手邊,坐著臉色灰敗、眼袋浮腫的縣委書記周正榮。
會議的第一項議程,就是宣讀省委組織部關於平安鄉列為全省改革試點的決定。
緊接著,是柳如煙親自宣布的人事任命。
“任命陳安之同誌,為平安鄉綜合執法大隊大隊長。”
台下掌聲雷動。
坐在角落裏的陳安之,左臂吊著繃帶,麵帶微笑地接受著眾人的注視。
但在掌聲中,他看到了周正榮投來的目光。
那是一種包含了恐懼、怨毒和妥協的複雜眼神。
因為就在會議開始前十分鐘,陳安之讓人把那個U盤的複印件,放在了周正榮的辦公桌上。
並且附了一張紙條:
【孩子大了,該出去看看世界了。】
這是交換。
用周小龍的流放,換取平安鄉的絕對控製權。
周正榮沒得選。
會議結束後,周正榮宣布身體不適,提前離場。
當天下午,周小龍被強行送上了飛往澳大利亞的航班。
沒有告別,沒有行李,隻有一張單程機票。
青陽縣的“太子爺”,就這樣灰溜溜地退出了曆史舞台。
而陳安之,正式接管了平安鄉這片被鮮血和欲望浸泡過的土地。
第一刀切開了膿瘡。
接下來,該刮骨療毒了。
“李明,通知各村支書,明天上午九點,到鄉政府開會。”
陳安之坐在寬敞明亮的辦公室裏,這是馬德勝以前的辦公室,現在歸他了。
他把腳翹在老板桌上,看著窗外正在施工的針織廠工地。
“誰敢遲到,就讓他去跟趙大錘作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