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平安鄉政府二樓的小會議室,窗戶關得死死的。
屋內煙霧繚繞,幾十個老煙槍聚在一起,劣質卷煙的味道刺得人眼睛生疼。
這些平日裏在各村說一不二的支書、主任,此刻三五成群,壓低聲音交頭接耳。
“聽說了嗎?馬書記是真的回不來了,連劉大炮都被縣紀委帶走了。”
大柳樹村的支書柳大富吐掉嘴裏的煙絲,臉色有些陰沉。
“怕個球,馬德勝倒了,不是還有張有德嗎?隻要咱們不鬆口,那個毛都沒長齊的陳安之,能翻出什麼浪花?”
說話的是靠山村的李禿子,他跟馬德勝是遠親,手裏捏著村裏的石場,橫行慣了。
“就是,聽說他還要搞什麼綜合執法大隊,拿著雞毛當令箭,也不打聽打聽,平安鄉的土是誰在種。”
眾人一陣哄笑,言語間對那個還沒露麵的陳副鄉長充滿了輕視。
在他們看來,陳安之不過是運氣好,救了柳縣長,得了點聖眷。
基層工作,靠的可不是省裏的關係,而是錯綜複雜的宗族和人情。
九點整。
會議室的門被推開。
張有德率先走了進來,手裏依舊端著那個掉漆的陶瓷缸子,隻是腰杆比以前塌了許多。
他沒往主位上坐,而是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拉開了主位的椅子。
緊接著,一陣整齊的腳步聲在走廊響起。
陳安之走在最前麵。
他沒穿那套昂貴的金利來西裝,而是換了一身洗得發白的舊中山裝。
左臂依舊掛著繃帶,麵色沉靜,眼神卻透著一股子讓人不敢直視的冷冽。
在他身後,李明領著六個剛換上黑色製服的壯小夥,個個神情嚴肅,腰間掛著嶄新的電警棍。
這是陳安之連夜從各村抽調的退伍兵,也是綜合執法大隊的第一批骨頭。
會議室裏的議論聲戛然而止。
陳安之走到主位坐下,沒說話,隻是把手裏的一疊文件重重地摔在桌上。
“啪!”
聲音不大,卻讓柳大富等人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張書記,人都到齊了嗎?”
陳安之沒看台下,轉頭問了一句。
張有德趕緊點頭:“主任......哦不,陳鄉長,除了小王莊的王支書請假,剩下的都到了。”
“請假?”
陳安之嘴角勾起一抹譏諷。
“李明,去小王莊看看,王支書是真病了,還是家裏房子多,想學趙大錘搞違建。”
李明大聲應了一句,帶著兩個隊員轉身就走,皮鞋踩在地板上,聲音沉悶有力。
台下的村支書們麵麵相覷,心裏開始打鼓。
趙大錘的房子昨晚剛被推平,這件事已經在平安鄉傳開了。
陳安之這是在點他們。
“今天召集大家來,隻有兩件事。”
陳安之環視全場,目光在李禿子臉上停頓了兩秒。
“第一,針織廠商業綜合體項目正式啟動。涉及紅線範圍內的土地,三天內必須完成清場。”
“哪個村的進度慢了,村支書直接停職,由執法大隊接管。”
台下頓時炸了鍋。
“陳鄉長,這不合規矩吧?土地補償款還沒下來,咱們怎麼跟老百姓交代?”
柳大富站起來,陰陽怪氣地說道。
“規矩?”
陳安之冷冷地看著他。
“馬德勝以前在的時候,規矩是他定的。現在我在這兒,規矩是我定的。”
“至於補償款,縣裏已經批了,由蘇晚晚的‘晚安地產’直接撥付到戶,不經過村集體。”
這一句話,直接斷了這幫老油條想在中間雁過拔毛的念頭。
“不經過村裏?那我們這些年墊付的辦公經費誰給報?”
李禿子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
他仗著馬德勝的餘威,根本沒把陳安之放在眼裏。
“陳副鄉長,你年紀輕輕,別把路走窄了。平安鄉的鄉親們認的是理,不是你手裏的那根棍子。”
陳安之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李禿子麵前。
兩人身高相仿,但陳安之身上那股殺伐果斷的氣場,壓得李禿子呼吸一緊。
“李禿子,靠山村石場那三萬塊錢的承包款,你好像欠了鄉財政五年了吧?”
李禿子臉色一變:“那是以前馬書記口頭答應減免的......”
“馬德勝已經進去了,他的口頭承諾,你讓他去跟法官說。”
陳安之從兜裏掏出一張蓋著公章的扣押令,直接貼在李禿子的胸口。
“執法大隊接到舉報,靠山村石場非法采礦,破壞生態,即刻封停。”
“你個人涉嫌侵吞集體資產,跟我去所裏聊聊吧。”
門外的執法隊員立刻衝了進來,動作利索地反剪了李禿子的胳膊。
“陳安之!你敢動我!我家裏幾十個兄弟,明天就讓你出不了鄉政府!”
李禿子拚命掙紮,嘴裏汙言穢語不斷。
陳安之沒廢話,右手抄起桌上的煙灰缸。
“哐!”
厚實的玻璃煙灰缸狠狠砸在李禿子腳下的木地板上,瞬間四分五裂。
“帶走。”
陳安之的聲音很輕,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狠辣。
李禿子被拖了出去,走廊裏還回蕩著他的叫罵聲,但會議室裏的人,卻連大氣都不敢喘了。
這是殺雞給猴看。
而且殺的是最肥、最橫的那隻雞。
陳安之重新坐回主位,慢條斯理地拍了拍手上的灰。
“第二件事。”
“從今天起,平安鄉取消所有亂收費。各村的賬目,由趙會計負責審計。”
他看了一眼坐在角落裏、正推著眼鏡記錄的小趙。
“誰的賬對不上,誰就去陪李禿子吃牢飯。”
“誰讚成,誰反對?”
會議室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柳大富縮了縮脖子,把剛要出口的反駁生生咽了回去。
他發現,眼前這個年輕人,比馬德勝更懂官場,也比馬德勝更狠。
馬德勝還要臉,還要講究個利益均沾。
而陳安之,這是要直接推倒重建。
“既然沒人反對,那就散會。”
陳安之站起身,指了指桌上那疊文件。
“三天。我要看到地平,看到人清。”
“張書記,你負責督辦。出了岔子,我拿你是問。”
張有德趕緊站起來,點頭哈腰:“是,是,一定辦好。”
支書們魚貫而出,走的時候,腳步都顯得有些虛浮。
他們知道,平安鄉那個馬德勝隻遮半邊天的時代過去了。
現在的平安鄉,姓陳。
等人都走光了,陳安之才頹然靠在椅背上,額頭上滲出一層細汗。
左臂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剛才那一連串的爆發,耗費了他極大的精力。
“主任,喝口水。”
小趙遞過來一杯溫茶,眼神裏滿是崇拜。
“李禿子那邊的石場,真的要封?”
“封。”
陳安之接過茶杯,抿了一口。
“那是給綜合體項目預留的石料來源。把李禿子踢出去,讓蘇晚晚找人接手。”
“既能解決原材料問題,又能把這塊肥肉攥在自己手裏。”
小趙心中一凜,暗暗感歎陳安之的心機。
這一石三鳥,玩得實在是爐火純青。
就在這時,陳安之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柳如煙發來的短信。
【周正榮在縣常委會上提議,要給平安鄉增加一筆五十萬的‘扶貧專項資金’。】
陳安之看著手機屏幕,嘴角露出一抹笑容。
周正榮這是在交“保護費”。
他怕陳安之借著鐵軍的勢,繼續往上挖。
“五十萬......”
陳安之喃喃自語。
“這筆錢,正好可以把鄉裏的路修一修。要想富,先修路,這地基,得打牢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不遠處的針織廠舊址,幾台挖掘機已經開始轟鳴。
蘇晚晚穿著一身幹練的工裝,正站在廢墟上指揮著工人。
風吹起她的馬尾,透著一股勃勃生機。
陳安之看著那片廢墟,心中那副宏大的商業版圖,正在一點點由虛轉實。
這一世,他不僅要做那個下棋的人,還要做那個製定規則的人。
“安之。”
門口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柳如煙推門而入,沒帶隨從,風衣上還沾著縣城的塵土。
她看著陳安之,眼神裏多了一絲柔和。
“李禿子的事,動靜是不是太大了點?”
“不大。”
陳安之轉過身,看著這個未來的鳳凰,笑容燦爛。
“不把這些地頭蛇打疼了,他們怎麼會知道,你這個柳縣長,才是平安鄉真正的天?”
柳如煙走到他身邊,並肩而立。
兩人共同看著那片熱火朝天的工地。
“陳安之,謝謝你。”
“不用謝。”
陳安之看著遠方,目光幽深。
“這隻是個開始。我們的路,還長著呢。”
晚霞如血,染紅了平安鄉的半邊天。
在這個不起眼的小鄉鎮,一場足以改變清江省官場格局的颶風,正在悄然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