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 嫁給誰
越是高門大戶,家規越是森嚴。
身份地位是絕不容許被質疑和冒犯的。
阮香萍臉色頓時大變,訕訕後怕,“爸,時延,你們都在啊......”
剛剛還一股子不滿怨氣的京文傑更是識時務,安靜如雞地走到祠堂牌位前,“噗通”一聲,筆直地跪了下去。
京重山臉上頓顯威壓,“虧你嫁入京家這麼多年,在祠堂門外公然吵鬧成何體統?!”
阮香萍硬著頭皮,既害怕,又不舍得自家耀祖受苦。
“爸......時延罰得也太狠了,跪三天,鐵打的膝蓋也受不住。”
“文傑最近是有些得意忘形,但也不至於啊,時延,你通融一下,讓他跪一晚,他就長教訓了。”
京時延隻理著因跪拜而褶皺的衣袖,“不如以後二嫂替我做決定?”
阮香萍瞬間噤聲。
盡管他年紀輕輕,但京家從上到下,沒有人不忌憚敬畏他。
自小就天賦過人,有幾乎過目不忘的能力,在商業方麵的洞察力和果斷力更是無人能及。
這種人好像生來就是為了站在權力之巔的一般。
可阮香萍還是不忍心。
她眼珠子一轉,忽然有了絕妙的借口。
“但是文傑真跪不得三天,他最近在跟雲家的那位接觸,後天蓮山音樂大劇院有雲晝所在演奏團的演出,文傑答應了人家要去看的。”
“爸當年的隨口允諾,如今成了燙手山芋。我們文傑挺身而出願意接手這爛攤子,總不能還有阻撓的道理吧?”
聞言,京時延重新係袖扣的指尖一頓。
“是嗎?”
*
雲晝發燒了。
陸陸續續,半夢半醒,她幾乎在床上躺了一天。
到傍晚,藥效發作,身上才舒緩了些。
樊錦蕙端著熱粥走了進來。
“小晝,你一天沒怎麼吃東西了,媽給你熬了粥,你起來喝點兒。”
雲晝大腦還有些沒被完全喚醒的滯茫,喑啞道:“放那兒吧。”
樊錦蕙表現得無微不至,“你身上不爽利,別起來了,媽媽喂你。”
雲晝半坐起來,垂眸看著她攪動的瓷勺,熱氣氤氳,雲晝心如明鏡。
“媽,你想說什麼,直接說就是了。”
樊錦蕙動作一頓,將碗放到了床頭櫃上,繼而去握雲晝的手。
“小晝,京二夫人剛剛打來電話,說明天你的演出,京四少會去看。”
“我們與京家的婚約遲遲未定,這次你一定要好好把握機會。”
其實樊錦蕙自己也知道,京文傑不是個好托付。
但卻要打著為雲晝好的名義,勸她心甘情願跳進這火坑。
“那京文傑在圈裏的名聲是差了些,但他到底是京家的直係子孫,再怎麼樣也比大多數豪門少爺好多了。”
好多了?
雲晝看不出好在哪裏。
一個葷素不忌的紈絝,有關京家的報道,一半都是他的花邊新聞。
雲晝從小就知道,她的婚姻隻是父親手裏的商品,她不奢求能在聯姻中獲得愛。
可是顯然——
京文傑連尊重都不會給她。
明眼人都看的明白。
京二夫人願意折腰看她,是想主動應約搏京老爺子青睞。順便用她日後的規矩品行,找一找京文傑給他們丟光的臉麵。
雲晝扯了一下唇,其實也不太清楚自己問這句話的意義是什麼。
她又在期待什麼。
但她還是問出來了,“媽,你總在想京家人願不願意,有沒有考慮過......我願不願意?”
現在的媽媽,還會在意她的女兒開不開心嗎?
結果是顯而易見的,不會。
包裹著雲晝手心的溫度消失了。
樊錦蕙鬆手時,一臉大失所望,如過往很多次一樣,開始了她的流程。
一哭。
“小晝......你不跟家裏人一條心了嗎?”
“你是你爸唯一的女兒,他那麼疼你,你得幫幫他啊!過日子跟誰都是過的,能嫁進京家,已經是你高攀來的福氣!”
又是這樣的道德綁架。
雲晝攥緊了床單,自嘲一笑。
“疼?他打得我是挺疼。”
二鬧。
“你別怪你爸,他也是想讓公司更上一層樓,想給我們更好的生活,一時心急才動的手。”
“你為什麼不能做得再好一些呢?你做的再好一些能幫你爸分憂,他就不會這麼對我們了!”
三上吊。
“小晝,沒有你爸的愛,媽媽活不下去的......”
“媽媽那麼愛你,你就當為了我好嗎?”
樊錦蕙又開始了沉浸在過往的碎碎念。
“你爸過去對我們很好的......家裏最開始窮的隻有一輛自行車的時候,他騎三十裏地,去給我買我喜歡的項鏈......隻要公司發展再進一步,他不那麼焦慮了,還會像之前一樣對我們的......”
其實最開始,雲晝也是被溺在回憶裏的人。
她想不通,為什麼人有錢了就會變呢?
廚房裏再也沒有歡聲笑語,家反而變成最低氣壓的存在。
不會再有一家三口比賽爬樓梯誰先到家的遊戲了。
也再不會有人因為應酬喝醉到吐膽汁,意識不清的時候還能從西裝口袋裏掏出餐前甜點裏的糖果。
“我們小晝愛吃的,爸爸都記得。”
可後來,溫馨的畫麵和回憶都被男人醜惡的嘴臉撕裂成碎片。
雲晝早就記不清之前的爸爸什麼樣了。
也快忘了,過去的媽媽是什麼樣的了......
這些年,樊錦蕙的價值觀漸漸跟雲峰平統一了水平。
媽媽被爸爸困在了過去。
而她,被媽媽困住了現在。
雲晝偏頭看向床頭櫃上十幾年前的全家福。
那時父親經營著連鎖飯店,母親還是高級糕點師。
一家忙碌而其樂融融。
所有的一切,都是從母親開始去京家老宅給京老爺子和老夫人做糕點,意外救下京老爺子開始後,變了。
雲家借著京家的東風一躍而上,有了現在的雲峰食品。
也鑄就了,雲峰平滔滔不絕的野心。
人,是在一瞬間忘本的。
雲峰平在名利場上迷失,變成了標準唯利是圖的商人。
她和媽媽,也都變成了雲峰平向上攀爬的工具。
雲晝躺了下去,將自己裹緊在被子裏,背對著樊錦蕙。
平靜而麻木道:“我知道了媽,你出去吧。”
*
她的婚事遲遲沒有著落,一直以來都是因為京家的緘默相避。
如今阮香萍一主動,京文傑大概也是來者不拒的性格。
恐怕,她跟京文傑的聯姻,很快就變成鐵板釘釘了。
可是——
雲晝看著密不透光的窗簾,停恩山上,京文傑跟他狐朋狗友下流浪蕩的對話不斷在她腦海中回響。
雲晝覺得自己的人生也如同這件漆黑不透光的房間。
婚姻生活裏,可以沒有愛,但不能沒有尊重。
如果她不能改變跟京文傑結婚的事實,起碼也要改變自己被視作敝履雜草的現狀。
想到這兒,她摸出手機,找到了京文傑的號碼。
一則短信發送。
【四少,演出結束後,我們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