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同行教練陳磊分開眾人,緩步走到我麵前。
他今天穿了一身筆挺的休閑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苟,與這艘亂糟糟的打撈船格格不入。
他掃了我一眼,眼底劃過一絲輕蔑,隨即換上痛心疾首的表情。
“高教練,作為同行我得說一句公道話。”
“潛水員的天職,就是在水下救人。”
他環顧四周,聲音不大,卻剛好能讓所有記者的話筒都收進去。
“我知道,這條沉船通道死亡率很高。你是為了保住你那來之不易的教練資格,才不願意冒險吧?”
“我理解你,畢竟,不是每個人都有這個膽量。”
他話音一落,周圍船員和記者看我的眼神,充滿了嫌惡。
“我跑了三十年船,沒見過這種人!”
“他讓自己的未婚妻在海底等死啊!”
“人渣!”
岸上碼頭圍觀的漁民已經開始朝船上扔死魚,有一條甚至砸在了我的腳邊。
我沒動,隻是看著陳磊。
他似乎很滿意這個效果,轉向蘇建國,語氣誠懇。
“蘇叔,讓我下去吧。雖然我沒高教練那麼有天賦,但我願意拚一次。”
蘇建國還想說什麼,我卻慢悠悠地開了口。
“好,我可以指揮,但是......”
見我終於鬆口,蘇建國臉上一片喜色,滿眼希冀地望向我。
我拉長了語氣。
“但是你要跟我簽好字據,不然萬一你不認賬怎麼辦?”
聽見我的話,蘇建國臉上的笑容僵住了,滿臉不可置信。
陳磊也愣了一下,隨即搖頭失笑,滿眼嘲弄。
這時,對講機突然“沙沙”地響了起來。
一個極其虛弱的女聲斷斷續續地傳來,是蘇倩。
“告訴......高遠......”
“不要......怪他......”
“他練了這麼多年......不容易......不能因為我......毀了他的前途......”
“我......不值得......”
信號戛然而止。
全船死寂。
幾秒後,周慧的哭聲再次爆發,幾個女記者也跟著泣不成聲。
新聞直播的彈幕瞬間瘋了。
“這女孩子也太善良了吧!”
“她都要死了還在替這個人渣說話!”
“這種男人怎麼不去死啊!”
陳磊深吸一口氣。
他脫下外套,露出裏麵早已穿好的緊身潛水服,走向船沿,麵對著所有新聞鏡頭。
“作為一個潛水員,哪怕隻有百分之一的可能,這條命,我也願意去拚!”
他頓了頓,回頭看向我,眼神裏帶著悲憫和優越感。
“高教練,你安心在上麵歇著吧。”
“有些事,不是誰都做得到的。”
說完,他一個漂亮的翻身,躍入海中。
甲板上,岸上,瞬間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和歡呼。
所有人都為這個英雄喝彩。
我鼓起掌來。
聲音不大,但每一下都敲在甲板的寂靜裏。
“祝你們好運。”
然後我低下頭,一隻手無意識地伸向右側外套口袋。
指尖碰到硬物,停了一秒。
隨後,我雙手捂住耳朵,指縫間滲出更多鮮血。
我的身體晃了晃,緩緩歪倒在甲板上。
魚竿從手裏滑落,滾進了海水裏。
新聞鏡頭捕捉到我倒地的瞬間,直播彈幕上還在瘋狂滾動著兩個字。
“活該。”
再睜眼的時候,我已經躺在打撈船的醫療艙裏。
鹹腥的海風從舷窗縫裏灌進來,耳朵裏全是嗡嗡的鳴響。
和我搭檔多年的阿東坐在床邊,一臉緊張地看著我。
“高遠,你總算醒了!”
“你因為失血過多,昏迷了大半天,可嚇死我了。”
他手裏緊緊攥著我的外套,右側的口袋鼓鼓囊囊的,被他有意無意地護在懷裏。
我撐著坐起來,嗓子幹澀發緊。
“她......出來了嗎?”
阿東點了點頭。
“陳磊把她救出來了。人......沒事。”
我的心裏一陣沉悶,說不上該慶幸還是失望。
緊接著,我掀開被子,準備下床。
身後是阿東急促的聲音。
“誒,高遠,你去哪?”
他壓低了聲音,快速說道。
“昨天你暈過去之後,事情全炸了。現在網上鋪天蓋地都是‘#釣魚教練見死不救#’的熱搜。”
“你的潛水學校被人潑了紅油漆,所有學員都打電話來退課了!”
“陳磊和蘇倩正在主船艙接受好幾家媒體的采訪,你千萬別過去,他們正——”
我無視他的話,撐著床欄站了起來。
阿東連忙把外套遞給我。
我穿上外套,手不自覺地伸進右側口袋,指尖碰到了那個堅硬的、熟悉的輪廓。
心,莫名地安定了一些。
我推開醫療艙的門,一步步走向主船艙。
阿東想攔,但看著我的眼神,最終隻是歎了口氣,跟在了我身後。
我推開了主船艙沉重的鐵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