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門內的場景,讓我嘴角的弧度更深了。
蘇倩裹著救生毯,虛弱地靠在沙發上,頭枕在陳磊的肩膀上,臉上帶著劫後餘生的微笑。
蘇建國和周慧站在陳磊兩側,緊緊握著他的手,感激涕零地說著什麼。
陳磊的父親,海事救援局的副局長陳國棟,正整理著自己的製服,對著一台攝像機鏡頭侃侃而談。
他們的身後,牆壁上掛著一條刺眼的紅色橫幅——“海上英雄陳磊同誌英勇事跡表彰會”。
三台攝像機,十幾名記者,將他們團團圍住,閃光燈亮成一片。
贏家的慶功宴。
而我,是那個不請自來的局外人。
這不是救援後的感恩。
這是一場精心安排的公關秀。
巨大的推門聲打斷了陳國棟的話。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向我看來。
陳國棟最先反應過來,他對著鏡頭笑了笑,聲音洪亮。
“......正如我剛才所說,我們海事救援隊伍,永遠把人民的生命安全放在第一位。”
“鑒於陳磊同誌在本次救援中的英勇表現,以及高遠教練因個人健康原因,已不再具備一線執教資質。”
“經我們海事救援協會研究決定——”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我,帶著一絲居高臨下的審視。
“高教練名下的‘深藍’潛水培訓基地,將由陳磊同誌全麵接管運營。”
主船艙內響起一片刻意放大的掌聲。
蘇倩第一個看清我,臉上的笑容有些僵硬。
“高遠,你醒了......身體還好嗎?”
我無視了她的話,大步邁進了船艙裏。
陳國棟皺著眉看向我,收起了麵對鏡頭時的笑容,語氣不耐。
“高教練,你現在負麵輿論纏身,學員已經全部退課,耳膜穿孔也不能再帶教了。”
“不如體麵一點,自己把這份轉讓協議簽了。”
他身邊的助理遞過來一份文件。
我淡淡抬眼,看向船艙中間那幾台正閃著紅點的直播攝像機,笑了笑。
我一步步走進鏡頭的取景框裏。
彈幕瞬間炸了。
“臥槽,人渣來了!他怎麼好意思露臉的?”
“我看了回放!他未婚妻在水下等死,他就坐在甲板上釣魚!”
“這種男人也配當教練?滾出潛水圈!”
“不知道什麼樣的家庭才能教育出這種冷血動物,他爹媽也該感到羞恥!”
聽見我的腳步聲,蘇倩驟然哭了出來,紅著眼睛,聲音發顫。
“高遠,我知道你因為耳膜受傷,下不了水,我不怪你。”
“可我......我九死一生才從下麵上來,你不先關心我的安危,反而......”
眼淚順著她蒼白的臉頰滑落下來。
她從裹著的救生毯裏,顫抖著伸出手。
一枚戒指,正靜靜地躺在她的掌心。
在攝像機的特寫鏡頭下,那枚戒指閃著嶄新的光。
“這就是我在沉船裏拚命找到的那枚戒指......我們的訂婚戒指......”
“我差點死在下麵,就是為了把它帶上來......可是你......你連看都不看我一眼......”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化為壓抑的啜泣聲,被話筒無限放大。
直播間裏瞬間爆炸,彈幕快得幾乎讓人看不清。
“天啊,太心疼這個女孩了!她是為了撈戒指才被困的!”
“這種男人不配擁有她!把戒指還給他幹嘛?扔海裏!”
“我哭了,這是什麼絕世好女孩和絕世渣男的組合......”
我瞥了一眼直播間飛漲的人數,滿意地笑了笑。
“關心,我當然關心。”
蘇倩抬起淚眼,眼底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猶疑。
她有些勉強地笑了笑,語氣柔和。
“我們家的私事等之後再說,現在正直播呢,別耽誤陳局長和陳教練的時間。”
“爸,媽,你們快把錦旗遞過去,好好感謝一下陳教練。”
蘇建國和周慧如夢初醒,連忙把那麵“海上英雄”的錦旗塞到陳磊手上,連聲道謝。
眼看船艙裏的氣氛又要回到他們掌控的軌道上,我幾乎是控製不住地嗤笑了一聲。
緊接著,我慢悠悠地鼓起掌來。
“精彩,真是精彩。”
蘇倩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她極力壓製著眉眼間的怒氣,用隻有我們兩人能聽見的音量說道。
“高遠,你到底想幹什麼?”
“我不是說了嗎,正在直播,別搗亂!”
我笑了笑,語氣平淡。
“我沒想搗亂啊。”
“不過我隻是有個問題,想問問大家。”
本來他們設計好的場景,是蘇家父母感激涕零地給陳磊送上錦旗,蘇倩再哭著講述自己為了愛情不顧生死的絕望,博取全網同情。
再把這個場景直播出去,把陳磊徹底捧上神壇。
順便,把我的潛水學校合理合法地吞掉。
結果好好的計劃,全被我給打斷了。
陳磊瞥了一眼鏡頭,盡力壓抑著不耐煩,保持著風度問道。
“不知道高教練想問點什麼?”
我慢條斯理地看著蘇倩手裏的那枚戒指。
用手指了指它,彎唇笑道。
“倩倩,你說你今天早上被困在沉船裏,對吧?”
蘇倩哭著點了點頭,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樣子。
“那我想問一個問題。”
我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船艙裏,每個字都清晰地傳進所有人的耳朵和直播設備裏。
“那艘沉船的‘瓶頸’通道,常年被淤泥和海沙堵塞,能見度不足半米,這一點,在場所有潛水員都清楚。”
“你一個持證不到兩年的休閑潛水員,是怎麼在那種伸手不見五指的環境下,不但精準地找到了這枚小小的戒指,還有時間把它緊緊攥在手裏,然後才‘不小心’被廢鐵卡住氧氣管的?”
全場安靜了三秒。
“還有——”
我轉向一直沒說話的打撈船王船長。
“王船長,你今天早上接到求救信號,是幾點?”
王船長愣了一下,老實回答:“七......七點四十。”
我點了點頭,目光重新落回蘇倩慘白的臉上。
“倩倩今天早上六點整就穿好了全套裝備出門,我知道,因為我看了碼頭的監控錄像。”
“從六點到七點四十,這一個半小時裏,你在水下做了什麼?”
“找一枚戒指,需要一個半小時嗎?”
我一臉真誠地看向站在蘇倩身邊,臉色同樣開始變化的陳磊,語氣疑惑。
“陳教練,你是專業人士,你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