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卦骨當歸?”
船夫趙老六手裏的煙杆,啪嗒一聲掉在甲板上。
他盯著渾身淌水的沈清辭。
“沈拙那老東西......他死了?!”
沈清辭重重點頭,河水跟眼淚混在一起。
“怎......怎麼死的?”
趙老六的聲音都在發顫。
“被一個聲音很年輕的人殺了。
她哭著說。
“那個人說,他收走了師父的命骨。”
趙老六猛的站起來,高大的身子讓船艙油燈狂晃。
光影亂竄。
“不可能!”
他一把抓住沈清辭瘦弱的肩膀,幾乎是吼出來的。
“命骨離體,人會當場化作幹屍,除非…”
他驚的眼珠子快要凸出來了。
“殺他的人,是不是看著就十五六歲?左眼角有沒有一顆淚痣?”
沈清辭拚命回憶。
巷子太黑,她隻記得那陣年輕又瘮人的笑聲。
等等。
她被師父推開掉進水裏前,回頭看過一眼。
月光正好照亮巷口。
那裏站著個人。
一身白衣,黑發披散。
左眼角下,有一點模糊的暗紅。
“是,像是有顆痣。”
趙老六的手猛的鬆開,他整個人泄了氣,一屁股坐回凳子上。
“三百年了,那個瘋子,他竟然練成了奪骨延壽。”
話沒說完,艙外飄來一陣童謠。
聲音又嫩又邪。
“白骨船,渡黃泉,無骨之人不值錢。”
趙老六的臉色煞白。
“追來了!”
他抓起旁邊的魚叉,衝沈清辭吼。
“丫頭你聽著!國師那瘋子,每三十年就要換一具身體,專挑有靈根的孩童奪舍!他需要不停的抽走特殊命骨,才能讓他的魂不散!”
他一把扯開衣襟。
胸口是道猙獰的疤,從左肩一直拖到心臟位置。
“你師父的卦骨,是百年難遇的奇骨,是那瘋子苦尋了三百年的大補品!”
“老子當年就是被他抽了半根命骨,才變成這鬼樣子!”
“砰!”
一個白衣孩童輕飄飄的落在船頭。
他看著不過七八歲,長相漂亮的不像話,左眼角的淚痣紅的滴血。
他衝兩人笑的特別甜。
“趙叔叔,把她交給我,國師大人可以饒你不死哦。”
“呸!”
趙老六一口唾沫啐過去。
“做你娘的春秋大夢!”
孩童臉上的笑意冷了下去。
“不聽話的骨頭,就該被折斷。”
他抬起小手,對著趙老六遙遙一握。
“哢吧!”
趙老六慘叫一聲,握魚叉的手臂被折出一個死角,整個人跪在地上。
孩童一步步走過來,伸出小手,掐住了沈清辭的脖子。
她頓時感到窒息。
沈清辭眼前開始發黑。
求生的本能讓她胡亂的揮舞,一把抓住了孩童的手腕。
嗡!
熟悉的金色絲線又炸開了!
這次的畫麵是腐爛的。
她看見這具漂亮的孩童身體,三天後,就會從裏到外爛掉,變成一灘發臭的膿水。
國師的魂,會鑽進另一具新皮囊裏。
“你,你隻能活三天!”
沈清辭用盡最後的力氣,從喉嚨裏擠出這句話。
孩童掐她脖子的手,停住了。
他眼裏的天真消失了,變成被看穿秘密的陰冷和驚愕。
就是現在!
趙老六忍著劇痛,撲過來,用肩膀狠狠一撞!
“噗通!”
孩童被撞進了冰冷的河水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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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宮,書房。
太子蕭徹的指尖撚著一頁泛黃的書冊,上麵記著各種異聞。
書頁停在《異骨錄》的某一頁。
無骨之人。
“無骨者,命盤空白,不染因果,可窺天機而改命,然每改必遭骨蝕反噬。”
蕭徹的目光落在“改命”二字上,久久未動。
一個侍衛悄無聲息的出現在他身後。
“殿下,國師今日動用了影衛,封鎖了城南碼頭。”
蕭徹“啪”的合上書。
“備馬。”
他站起身,目光一凜。
“本王要去親自見見,這位能讓我的觀星盤亮起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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漁船上。
沈清辭看著自己的左手。
她的小拇指,已經變得半透明,能看見後麵的木板紋路。
“你碰了國師的傀儡,骨蝕加速了。”
趙老六聲音沙啞,他自己把脫臼的胳膊接了回去,疼的滿頭大汗。
“我能改命。”
沈清辭低聲說。
“那我能不能改自己的命?”
趙老六沉默了很久,才吐出一口濁氣。
“傻丫頭,無骨之人,本來就沒命。”
“沒有命,怎麼改?”
他從懷裏掏出個東西,塞進沈清辭手裏。
是半塊冰冷的玉佩。
“這是你師父留給你的,國師府的通行令。”
沈清辭握著玉佩,腦子一團亂。
是聽師父的遺言,去江南躲起來過一輩子。
還是回京城,用這塊玉佩進國師府,給師父報仇。
她下意識的摸向懷裏。
那個被啃了一半的饅頭還在。
又冷又硬,硌得胸口生疼。
她想起那個青衣公子,想起他左耳後的小紅痣,想起他三個月後七竅流血的死相。
“我要回京城。”
她抬起頭,眼神變得堅定。
趙老六瞪大了眼睛。
“你瘋了?回去送死?”
“我要救那個人。”
沈清辭握緊了玉佩。
“然後,毀了國師的一切,我要報仇。”
天快亮了。
晨霧漫了上來。
趙老六給了她一個小布包。
裏麵是三枚細如牛毛的骨針。
“沈拙留給你防身的。”
他神色複雜。
“紮進特定穴位,能暫時蓋住你的無骨氣息,但一次隻能撐一刻鐘。”
“超過一刻鐘呢?”
“骨蝕會加速三倍。”
“夠了。”
沈清辭小心的收好骨針。
她跳下船,在岸邊站定,回頭問了最後一個問題。
“趙叔,我師父臨死前說,他是國師的,什麼?”
趙老六點煙的手頓住了。
他吸了一大口,煙霧遮住了他的臉。
“他是國師的親師兄。”
“三百年前,那個命骨大陣,是他們倆一起布下的。”
“後來你師父發現,這陣法要拿天下人的壽數做祭品,就想毀了它。”
“國師不肯,抽了他一半命骨,把他打成了廢人。”
沈清辭僵在原地。
“還有一件事。”
趙老六吐出長長的一口煙。
“你師父,不是偶然撿到你的。”
“十二年前,國師用陣法算出,會有個無骨之人在京城亂葬崗出生。”
“他派人去殺嬰。”
“是你師父,提前一步偷走了你,用他僅剩的修為,把你的無骨氣息封印了十二年。”
“現在,封印破了。”
趙老六看著她。
“國師會不惜一切代價找到你。”
“因為無骨之人的血。”
“能徹底毀掉命骨大陣。”
遠處,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趙老六臉色一變,猛的推了她一把。
“快走!追兵又來了!”
沈清辭最後看了他一眼,轉身跑進濃霧裏。
身後,趙老六壓低的最後一句話,順著風飄進她耳朵。
“小心太子。”
“國師三百年來,隻許皇室出龍骨命相。”
“你以為,是為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