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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東宮骨醫

“你會治骨病?”

東宮側殿。

管事大太監福公公看著沈清辭。

她穿著粗布衣裳,臉上故意抹了鍋底灰。

懷裏揣著趙老六給的薦書。

那是一張撕了半邊的藥方。

角落裏有個暗號,隻有她跟師父才懂。

“民女家學淵源,會一手摸骨斷病的骨術。”

沈清辭稍微低著頭,聲音不大。

“摸骨?”

福公公跟聽了笑話似的,哼了一聲。

“宮裏太醫上百號人,個個都是聖手,啥時候輪到你個野丫頭,來摸太子殿下的金貴骨頭?”

“民女不敢摸太子殿下。”

沈清辭突然抬頭。

她那張灰撲撲的小臉,一雙眼睛特別亮,看著福公公。

“民女想摸您。”

福公公一愣。

“公公您左腳第三根趾骨,是不是每逢陰雨天,就針紮的疼?”

“你...”

“您三年前從台階上摔過一次。給您接骨的大夫手藝不行,骨頭沒接正,現在還錯著三分位置。”

福公公的臉色變了變。

心裏又是吃驚又是害怕。

這事除了三年前那個被他打發走的太醫,再沒第三個人知道。

沈清辭沒給他太多發愣的功夫,趁熱打鐵。

“民女隻要給您按三次,保證您以後走路,再也不跛。”

“代價呢?”

一個聲音從屏風後麵傳過來。

沈清辭心頭一跳。

是那個青衣公子。

太子蕭徹慢慢的走出來。

他還是穿著青衣,眉眼看著挺溫和,但眼神很深。

他看著她,一字一頓的問。

“治好了福公公,你想要什麼?”

沈清辭“噗通”跪了下去。

“民女不求賞賜,隻求殿下收留,讓民女在東宮當個粗使醫女。”

“為什麼非要留在東宮?”

蕭徹往前逼了一步,居高臨下的看她。

沈清辭抬頭,對上他審視的眼神。

“因為三個月後的重陽夜,有人要在宮宴上,用毒酒殺了您。”

“我能救您。”

“不過,每一次救您,我都會折損自己的壽命。”

整個大殿一下子鴉雀無聲。

福公公嚇的臉都白了,差點癱倒。

過了好一會。

蕭徹突然笑了。

他笑起來很好看,但笑意沒到眼睛裏。

“好。”

“從今天起,你就是東宮的骨醫。”

“不過......”

他慢慢俯下身,湊到沈清辭耳邊,聲音壓的很低。

“你剛才說的話,要有一句是假的......”

“本王會親手,把你的骨頭一根根全拆了。”

---

沈清辭給福公公正骨時,太子就坐在旁邊看。

她的手指很涼,剛碰到福公公的腳脖子,那熟悉的金色絲線又冒了出來。

畫麵裏,一個月後,福公公會因為腿腳不便從高台階上摔下去,隻是輕傷,但也要在床上躺半個月。

她心頭一動,手指在福公公的骨節上輕輕一錯。

“哢噠。”

她把那塊錯位的骨頭,往另一個方向偏了一點點。

治療結束。

沈清辭收回手,藏進袖子裏。

她清楚的感覺到,左手無名指的第二個關節裏,好像有什麼東西被抽走了,空落落的。

福公公試著站起來走了兩步,一開始還不敢信,接著就樂壞了。

“不跛了!真的不跛了!”

他激動的就要給沈清辭下跪,被蕭徹一個眼神製止了。

“福安,帶沈醫女下去休息。”

蕭徹的聲音很平淡。

福公公急忙答應,看沈清辭的眼神卻很複雜。

有感激,但更多的是戒備跟恐懼。

---

沈清辭被安排在東宮最偏僻的雜役房。

同屋有個叫翠兒的宮女,長得挺清秀,比她大兩歲。

翠兒對她特別熱情,端茶倒水還問東問西。

“沈姐姐,你真厲害,連福公公的腿都能治好。”

“我們太子殿下啊,身子骨一直不太好,每個月十五,都要被國師大人請去欽天監養骨呢。”

“可每次回來,殿下的臉色都更差了,還要病上好幾天。”

翠兒說的很隨意。

養骨這兩個字,卻讓沈清辭心頭一沉。

半夜,翠兒睡熟了。

沈清辭悄悄的起來,借著月光,伸出手指輕輕的碰了下翠兒搭在床邊的手腕。

“嗡。”

畫麵一閃。

三天後,翠兒會趁著天黑,溜進太子的書房,偷走太子的身份印章。

---

深夜子時。

沈清辭被太監從床上叫起來,帶到太子書房。

蕭徹正坐在書案後,翻著一本古籍。

他沒抬頭,冷不丁的問。

“你今天為福公公正骨的時候,左手無名指的第二個關節,是不是變透明了?”

沈清辭心頭一緊。

“為什麼?”

他抬起眼,目光很利。

“這是民女家傳骨術的代價。”

她低著頭,沒說骨蝕的真相。

蕭徹沒有再追問。

他放下書,站起身,朝她伸出手腕。

“既然你是骨醫,那就給本王也診一診吧。”

沈清辭的手指有些抖,還是搭了上去。

指尖傳來涼意。

金色的真龍命線又占滿了她的視線。

重陽宮宴金杯玉露。

這次她看清楚了。

那杯毒酒,就是那個白頭發的國師,親手遞到蕭徹麵前的。

她猛的收回手,臉色一下子白了。

“如何?”蕭徹問。

“殿下......殿下就是有點肝火旺,最近少喝點烈酒就行。”

她心裏亂糟糟的,強忍著低聲回答。

---

三天後。

沈清辭一整天都待不住。

天黑了,她借口肚子疼,躲開所有人,悄悄的摸到了太子書房外麵。

一個人影鬼鬼祟祟的,就是翠兒。

她沒當場揭發。

就在翠兒快得手的時候,她用師父留下的骨針,把一點特製的骨粉,悄沒聲的彈在了那個紫檀木的印章盒上。

這骨粉沒顏色沒味,但隻要用手一摸,三個時辰裏,手掌就會暫時發麻,沒了知覺。

半個時辰後,東宮大亂。

宮女翠兒偷太子印章,偽造調兵手諭的時候,因為手抖露了餡,被暗衛首領淩風當場抓住。

差不多同一時間,沈清辭躲在暗處,疼的蜷成一團。

她的右手食指,就幾個呼吸的功夫,變的完全透明。

---

翠兒很快就招了,她是國師安插在東宮的眼線。

蕭徹審問完翠兒,單獨把沈清辭叫了過來。

“你早就知道她要偷印章,為什麼不提前說?”

“民女不能說。”

沈清辭跪在地上,聲音沙啞。

“民女隻能看見,一旦說破,想直接幹預,要付出的代價,會比現在重上百倍千倍。”

蕭徹沉默了。

他盯著她看了很久,久到沈清辭以為自己下一秒就會被拖出去砍頭。

“你第一次見我的時候,說我重陽夜會死。”

他突然問。

“現在,還剩多少天?”

“八十七天。”

“好。”

蕭徹站起身。

“從今天起,你搬到孤寢殿的偏房去住。”

“我要你每天,都給我摸骨一次。”

“我要知道,我的死劫,每一天,有沒有任何變化。”

他扔給她一個令牌。

“拿著它,東宮裏頭,誰的骨頭你都能摸。”

“給我把所有的眼線,都找出來。”

“作為回報......”

“我幫你查清楚,你師父沈拙,到底是怎麼死的。”

---

偏房很小,就一張床一張桌子,不過收拾的很幹淨。

沈清辭關上門,借著月光攤開自己的雙手。

十根手指,一根半透明一根全透明。

窗外傳來打更聲。

三更了。

她正準備吹燈睡覺,突然聽見很輕的敲門聲。

“誰?”

“我。”

是蕭徹的聲音。

沈清辭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門。

太子殿下站在月下,手裏提著一個食盒。

“你晚上沒吃飯。”

他把食盒放桌上,有些不自在,轉身就想走。

“殿下。”沈清辭叫住了他。

蕭徹回頭。

“您今天讓我摸骨的時候......我其實,還看見了一件事。”

她咬咬牙,還是決定說出來。

“說。”

“重陽宴上,那杯毒酒,是國師親手為您獻上的。”

“我知道。”

沈清辭怔住了。

蕭徹笑了。

那笑容冷的嚇人。

“每年的重陽宮宴,國師都會為皇室獻上所謂長生酒。”

“我的大哥,喝了二十二年。”

“我的二哥,喝了十八年。”

他一步步走近她,眼睛緊緊的盯著她。

“他們都死了。”

“現在,輪到我了。”

“所以,沈姑娘......”

“你猜,為什麼國師一定要我們皇室的每一個人,都喝他的酒?”

沈清辭感覺一股冷氣從腳底板冒上來,全身都涼嗖嗖的。

蕭徹推門離開前,留下最後一句話。

“好好想想。”

“明天開始,你要摸的,不光是東宮這些眼線的骨頭。”

“我要你,把東宮所有人的骨頭都摸一遍。”

“包括......”

“我父皇的。”

門,被輕輕的關上。

沈清辭站在原地。

食盒裏飄出饅頭香氣。

和她十二歲那年,快餓死在街上時,他給她的那個一模一樣。

她突然想起趙老六最後說的那句話。

“國師三百年來,隻許皇室出現龍骨命相。”

“你以為是為什麼?”

月光照在她那根透明的手指上,折射出奇怪的光。

她慢慢的握緊了拳頭。

答案,就在那些骨頭裏。

她要親手,把這個王朝最黑的秘密,從骨頭縫裏一點點摸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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