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陛下!西北八百裏加急!”
一個欽差滿身是土,連滾帶爬的跪在雨裏。
江南的大雨已經連著下了三天三夜。
之前白家那片廢墟,這會兒已經成了一片汪澤。
蕭徹站在臨時搭的棚子下麵,拿過那份被雨泡透的急報。
他的臉色一寸寸的沉下去。
“念。”
就這冷冰冰的一個字,讓那個欽差抖的更厲害。
“西北三州......三個月沒下雨,地都幹裂了,到處是餓死的人。”
“民間......民間都在傳,說是京城出了個沒骨頭的妖女,妖氣衝天,老天爺才降下懲罰。”
“現在已經有暴民造反,拉了十萬人,殺官府搶糧倉......”
欽差的聲音裏帶著哭腔。
“叛軍頭子放話,除非陛下......除非陛下殺了那妖女祭天求雨......”
“不然,西北十個州,就全是叛軍的了!”
棚子裏鴉雀無聲。
隻剩下外麵嘩啦啦的雨聲。
所有官員的視線,齊刷刷的看向角落裏的沈清辭。
她坐在輪椅上,膝蓋往下一點感覺都沒有。
她隻是低著頭,看著自己那隻已經完全透明的左手。
蕭徹隨手把那份急報丟進火盆。
火苗子一卷,紙就燒成了黑灰。
“叛軍頭子是誰?”
“是......是國師大人的親傳弟子,玄明道長。”
蕭徹笑了。
那笑裏,帶著嘲諷。
“國師的徒弟,在西北替天行道。”
“國師自己,在江南等著朕查案子。”
“真是......”
“忠心耿耿啊。”
......
夜深了。
雨聲更大了。
“陛下回京吧,臣留在江南。”
沈清辭的聲音很輕,但很硬。
蕭徹看著她,眼裏的火氣都快冒出來了。
“你留在這兒就是個死。”
“那陛下就帶臣回京。”沈清辭抬起頭,竟然笑了,“殺了臣祭天,平了西北的亂子,安了天下人的心。臣這條命,換大胤江山安穩,值。”
“你再說一遍?”
蕭徹一把捏住她的手腕,勁兒大的快要把她骨頭捏碎。
“臣開玩笑的。”
蕭徹盯著她,胸口起伏的厲害。
江南下暴雨,證據極易被衝掉。
西北鬧大旱,造反火燒眉毛。
國師這個局,就是在逼他二選一。
不管選哪個,都得輸。
......
沈清辭去西北的前一晚。
她一個人坐在昏暗的燭光下,從懷裏摸出一枚不怎麼起眼的骨幣。
這是趙老六被抓走前,趁亂塞給她的。
她用力捏碎骨幣。
裏麵,藏著一片薄的跟紙似的小骨片。
骨片上,刻著一堆密密麻麻的蠅頭小字。
是師父沈拙的筆跡。
“西北旱魃陣,陣眼在祈雨壇下麵一百尺。破陣需要三樣東西:沒骨之人的血,龍骨之氣,還有得在下暴雨那天。”
“三樣少一個,陣破了人也得死。”
骨片背麵,還有一行更小的字。
“玄塵真身的弱點,在每個月初一的子時。要用卦骨針刺他的眉心,才能破他那個什麼不滅金身。”
落款是個小小的“沈拙印”。
沈清辭看著那骨片,看了好久,然後把它碾成了粉。
......
“朕必須去西北。”
蕭徹展開地圖,指著西北的方向。
他這個決定,讓帳篷裏所有人都愣住。
“但不是為你一個人。”
他看向沈清辭,眼神鋒利。
“第一,西北的旱災是國師搞的鬼,陣眼不破,那兒就永遠別想下雨。到時候幾百萬餓肚子的百姓衝進中原,這天下非亂了不可。”
“第二,淩風已經扮成朕,帶著玉璽先走了。有母後留下的舊部幫他,能在京城撐七天,迷惑國師。”
“第三,朕這次去,不是要叛軍頭子的命,是要國師在西北布下的那個旱魃陣眼。這玩意兒,關係到國運。”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落在沈清辭身上。
“救你,是順手。”
沈清辭苦笑。
“臣明白。”
蕭徹卻伸出手,緊緊握住她的手。
“但順手的事,朕也必須做成。”
他看向淩風。
“淩風,你留在江南,接著挖。把白家祖墳再給朕翻一遍,朕不信找不到證據。”
“是!”
他又看向沈清辭。
“那你呢?你腿都這樣了,怎麼去西北?”
沈清辭對上他的視線,一個字一個字的說。
“陛下背我去。”
......
在雨裏分別。
蕭徹最後還是同意了她的計劃。
他抱著她,在分開前最後一刻,低聲說。
“要是事情搞不定,就跑。”
“朕準你,永遠別回來。”
沈清辭在他懷裏,小聲問:“那陛下呢?”
蕭徹的聲音很輕,但聽著特別沉。
“朕是皇帝,沒地方跑。”
第二天,天還沒亮。
蕭徹就帶著大軍,陣仗搞的挺大的“押解要犯沈清辭回京問罪”。
半路上,一輛不怎麼起眼的馬車,悄悄的離開大部隊,消失在去西北的山道裏。
就在馬車拐過山坳的時候。
一個穿白衣服的小小人影,跟鬼似的出現在路邊,正是國師那個傀儡。
他笑著,對著馬車的方向遠遠的拜了一下。
“沈姑娘,西北等你。”
馬車裏,沈清辭已經換上死士穿的黑色緊身衣服。
動不了的下半身,被牢牢的綁在一個特製的背架上。
十個死士跪在車前。
“誓死護衛沈大人!”
沈清辭看著他們。
“這次去西北,九死一生。”
“現在想退出的,不怪你們。”
沒人動。
沈清辭點頭。
“出發。”
馬車衝進漫天風雨的西北。
她回頭,看著江南的青山在雨裏越來越遠。
蕭徹站在高處,正看著她的方向。
兩個人隔著老遠的山水對視。
他慢慢抬起手,做了一個口型。
“活著。”
沈清辭笑了。
她也抬起手,無聲的回應。
“陛下也是。”
馬車消失在山道盡頭。
蕭徹慢慢轉過身,臉上的溫柔一下就凍成了冰。
“淩風。”
“臣在。”
“江南的證據,拿到了嗎?”
“拿到了。”
淩風從懷裏捧出一個沉甸甸的鐵盒子。
“白家祖墳,第三十七口棺材。棺材裏不是屍體,是這個。”
蕭徹打開鐵盒子。
裏麵,是一本用特殊皮子做的賬本。
記著三百年來,國師改掉的所有重要人物的命骨名單。
密密麻麻的,牽扯到上萬人。
蕭徹的手指,翻到最後一頁。
他的手,驟然一抖。
那一頁,隻有三個名字。
“沈拙——命骨:卦骨,被抽。”
“玄塵——命骨:無(不是人)。”
“沈清辭——命骨:無(人造)。”
在賬本最角落,還有一行血寫的小字。
“沒骨頭的人,不是天災,是人禍。”
“造她的人,玄塵。”
“目的:煉成陣眼的容器。”
蕭徹用力合上賬冊,看向西北方向。
他的聲音,微不可聞。
“阿辭......”
“原來你從生下來開始——”
“就是一場陰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