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顧聿珩撐著禦案起了身,在一旁的陳設架上拿起了一個通體淡黃的瓷瓶。
他從瓷瓶中取出了一勺褐色的粉末填在了熏香裏。
“朕近日夜不安寢,特令太醫院製此安神香,謝美人聞著可還習慣?”
陛下剛登基沒多久,朝政一堆事等著處理,每天都埋在奏折裏,常常批到深更半夜。
才幾天工夫,就累得連覺都睡不安穩了。
謝婉光是想想,便是一陣心疼。
她連忙抬手回道:
“此香聞著令人身心都放鬆下來,嬪妾很喜歡。”
“那便好,朕還擔心謝美人聞不慣。”
顧聿珩瞧著那鑾金小獸狀的香爐飄出淡淡香煙,他神色不改,將瓷瓶收入了袖子中。
此物名惑心煙,可以使人在半刻內產生雲雨一般的快感。
他轉過身去,瞧著謝婉還跪在那裏,也沒讓她起來,隻是叮囑道:
“朕還有折子沒批完,你過來為朕研墨吧。”
謝婉心頭一顫,隨即湧上一股難以言喻的欣喜。
不是讓她退下,而是讓她研墨。
她緩緩起身,垂著眼跟上去,心裏卻像是被棉花填滿了。
軟綿綿的,卻溫暖的很。
尋常男子喜歡她,為的無非是那些東西。
她出眾的家世,姣好的皮相。
她見得多了,也厭得多了。
可陛下不一樣。
方才那樣的時候,他竟隻是讓她研墨。
他看重的,是她的才情,是她的風骨,是那些旁人看不進眼裏的東西!
謝婉唇角微微彎起。
這世間凡夫俗子太多,能識得她這顆心的,理解她的,終究隻有眼前這個人。
果然爹爹送她進宮是對的,若是要與陛下這樣的人共度一生的話......
好像也很幸福。
謝婉走到案邊,挽起袖子,露出半截皓腕,輕輕接過墨錠。
動作柔緩,姿態端方,像是在完成一件極莊重的事。
“是,陛下。”
聲音軟軟的,帶著一點恰到好處的嬌羞。
顧聿珩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他不明白這人周身像是籠著什麼東西,渾身都透著一股不對勁的勁兒。
忍著想將她亂刀砍死的想法,顧聿珩硬生生熬到了惑心煙快發作的時候。
不一會,謝婉的手腕便酸痛不已,她的神智也開始模糊起來。
“陛下,臣妾來服侍您就寢......”
說完,她兩眼一閉,直愣愣地倒在了地上,發出咚地一聲響,顧聿珩冷漠的瞧她一眼,如釋重負,沉聲道:
“宋全。”
門外的宋全立刻應聲:“奴才在。”
“進來。”
宋全推開了門,隻見今夜侍寢的謝美人已經倒在了地上,而陛下的心情顯然不怎麼好。
他絕望的閉了閉眼。
真不怪陛下偏寵姝才人,怎麼這一屆妃嬪連侍寢這種大事都做不好。
他斟酌開口,生怕帝王惱怒:“陛下,奴才這就命人將謝美人抬回去,您看看是否要移駕延禧宮?”
提到蕭昭歡,顧聿珩的神色溫和一陣。
不過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營造出今夜謝婉已經侍寢的假象。
“不必,夜已深,想必姝才人已經睡下了。”
宋全剛想應聲,就聽見帝王又道:
“將謝婉拖到龍榻上。”
宋全不明白皇帝的用意,但還是照做。
回身時,顧聿珩已經無聲無息的站在了宋全身後,嚇得宋全差點心梗。
“陛下?”聲音顫顫巍巍的。
他這年紀大了可經不住嚇啊!
“今夜,紫宸殿什麼都沒發生,你也什麼都不知道,明白嗎?”
“明白,明白,今夜奴才隻是在殿外守夜。”
合上殿門後,他擦去了額角的密汗。
陛下最近的心思是越來越難猜了。
豎日,延禧宮。
春露站在銅鏡前小心翼翼地為蕭昭歡梳理頭發。
“小主,您可要看開些。”
蕭昭歡有些疑惑:“為什麼要這麼說?”
春露顯然是想起了蕭昭歡第一晚失魂落魄的樣子。
蕭昭歡福至心靈:
“放心吧,我不會一直那樣的。”
若是陛下召一人侍寢她便大哭一場,那恐怕不出一年她就把這雙眼睛哭瞎了。
她覺得有些好笑,春露這小丫頭還想著這些呢。
“加快些動作,今日還要給太後娘娘請安呢。”
聽到蕭昭歡提起太後,春露勾起一抹笑說道:
“小主,咱們往後不用請安了。”
蕭昭歡蹙眉:“為何?”
“太後娘娘病了,從昨日起就閉門不見客了,壽康宮傳來旨意,宮裏的那些小主們隻用在初一和十五旁聽晨會即可。”
太後病了?
她這病來得也太是時候了。
蕭昭歡沉默下來,總覺得重生後的一切哪裏都不對勁。
在她印象中,六年來太後從來沒有生過病,哪怕是宮中最危險的那年,疫病四起,宮中許多人都倒下了,太後也安然無恙。
可為什麼她現在就病了?
真的病了嗎?
蕭昭歡感覺眼下境況就是纏在一起的絲線,剪不斷理還亂。
......
午後,禦花園。
蕭昭歡午膳用得有些撐了,可顧聿珩已經讓宋全給延禧宮傳信,他得空會去延禧宮坐坐。
小祿子扶著她,在荷花池邊慢慢走著消食。
張選侍不遠不近地跟在後麵,走走停停,心中忐忑的時不時往這邊張望一眼。
她也聽說了皇上今日要去延禧宮。
能不能入眼,就看這一回了。
前方蕭昭歡剛停下腳步,張選侍咬了咬牙,看一眼碧綠的池水,腳下一滑。
“救命啊!有沒有人!救救我!”
她在水裏撲騰起來,喊得一聲比一聲響。
蕭昭歡循聲望過去:
“有人落水了?”
顧承曜沉著臉,低聲道:
“小主,此人跟了咱們一路,跟到這會兒突然落水?這其中怕是有問題,小主務必要小心。”
早在張選侍剛跟上時他就發現了。
沒挑明是怕蕭昭歡害怕,即使發現了他也並不想讓蕭昭歡摻和進去,更何況還摸不清對方想幹什麼。
聞言,蕭昭歡遲疑了一瞬,她環顧四周,發現並其他人的身影,湖中落水的人看上去是個嬪妃。
在宮裏哪怕位份最低的嬪妃也會配一名貼身宮女。
那她的宮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