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蒼山負雪,明燭天南。
一道聖旨的到來宛若往一潭死水裏投了塊兒石頭。
“自朕即位以來深知國運昌盛,不離賢士,蘇長史舉賢任能,知人善用,勤勉盡責,冊封蘇凜為禦史大夫,賜金印紫綬,位列三公,以酬其勞。”
“蘇氏女華霜,溫婉賢淑,夙著懿範,宜立中宮,仍令所司,擇日備禮冊命。主者施行。”
“臣,臣女接旨,叩謝陛下隆恩,吾皇萬歲萬萬歲。”
一時,全府歡騰。
不過,隨聖旨而來的還有一道口諭:“仁王妃蘇萇楚罔顧人倫,輕賤下作。有損皇室顏麵,施以腰斬。”
蘇凜驚疑:“郭公公,腰斬乃施行於謀反之人,小女雖德行不端,如此刑罰,未免有失偏頗。”
“蘇大人,爾今為禦史大夫,陛下聖恩,未曾因這賤婦牽連其家人,怎的,您是對陛下的決策不滿嗎?”
郭鎮毅尖著嗓子翹著蘭花指,指著天道。
“不敢,陛下聖明。”
至於其他的,蘇萇楚便未聽清了,隻是跪在地上並未起身。父親交代的任務,自己完成的很出色。不過今日赴黃泉,叫她又如何甘心。
“萇楚,君命難違,你莫要怪罪為父。”蘇凜示意郭鎮毅給他些時間,他上前蹲下身拂去了蘇萇楚頭上的雪。
“恩還完了,你們大業已成,父親還是收起你那套假心假意的做派吧!”蘇萇楚雙眼噙淚,不去看蘇凜故作悲傷的神情。
蘇凜沉眉冷哼一聲,負手而去。
兩個羽林軍架著她時,蘇華霜撲上來,扯住她的衣袖叫著阿姐。
蘇萇楚回頭,見她哭的撕心裂肺。
她輕輕笑了,心裏念道:‘他人為刀俎,你我當魚肉。華霜啊,不要哭,阿姐盼你爬到最上麵,就算成為不了‘持刀人’也別任人擺布啊。’
“妝花了,真難看。”蘇萇楚最後回頭看了她一眼,彼時要阿姐帶著買花花糖的小姑娘長成了能獨當一麵的大人。
東郊密林裏,雪壓斷了一片青竹。一聲令下,香消玉殞。
劊子手垂眼,不忍看她的眼睛,隻知道那可憐的女子一聲慘叫,隨後竟沒了聲音,隻是十指深深嵌入雪中。
天色將暗,兩個羽林軍本該守著她斷氣,奈何北風似刀,割的臉疼。見她閉眼後,上馬離開了。
“咳咳......”蘇萇楚睜眼,沒有那陣撕裂的痛了,臉上覆了層雪,血沫嗆的她眼淚滑落到鬢邊,結成了冰晶。
好暖和。幼時豔陽天,娘親帶著我放紙鳶時,便是這般溫暖吧。仁王府,哪個如我一般苦命的小傻子,還好嗎?
想到仁王,蘇萇楚用盡最後一絲力,抽出手指,和著血寫下了“闕”字。
她的頭漸漸地向右偏去。世人說瀕死前會走馬觀花地看盡一生。
為何我看到竹林裏那個男子,一半臉青麵獠牙,一半卻這麼像南闕呢?
身著玄衣勁裝的男人夾著一卷草席,走到她麵前,輕輕地蓋在蘇萇楚身上後,挨著她坐在雪地中。
雪若柳絮,紛紛揚揚。
南晟城中不知誰家放焰火,新皇登基後大赦天下。定下今年的除夕前夜不設宵禁。霎時,漫天火樹銀花綻放在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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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三,宜嫁娶。
仁王府遣了兩位女賓攜彩鍛、脂粉前來催妝;日至黃昏,喜婆用兩條線交叉,絞掉她臉上汗毛,細細修齊了鬢角。
又往發髻上滿簪海棠、牡丹等鮮花。
麵上遮麵紅,美人朱顏酡。
“新婦子,催出來!”
“娘子,出來!”仁王府幾十人簇擁著花轎齊聲高呼,南闕下轎跟著眾人一齊喊,引得蘇府眾賓客發笑。
“天蒼蒼,地皇皇,蘇家美人嫁醜郎。怪是月老錯搭線,金蟾今來配鳳凰。”
小孩們見到南闕的模樣,一邊拍著手,一邊繞著他唱。
南闕竟也跟著他們一起邊舞邊唱。
“殿下,王妃會不歡喜。”夜隼不忍看他那滑稽樣,拽住他的胳膊,讓他乖順些。
“好,南闕乖,娘子才歡喜我。”他理好發冠,扯幾下外氅,站端正。
此時,一位婦人端著一簸箕米穀豆子到處播撒,撒完地上後,又撒在花轎裏。
“新婦來了,新婦來了!”
人群裏不知誰喊了一聲,蘇萇楚由青蘿扶著,執扇遮麵,蓮步輕移。
花簪雲鬢,人若花豔。
南闕杵在原地,視線始終不舍離她。夜隼咳嗽一聲,暗暗地戳他後腰。
南闕一個箭步撲向蘇萇楚,腳踩豆子摔個臉著地。
一時人們哄堂大笑。
蘇凜看到這一幕,氣的臉發綠。自己身為長史,皇帝卻將自己女兒賜婚給傻皇子。
嫁給傻子就算了,偏偏今日還整這死出,不是妥妥打他蘇凜的臉嗎?
平日裏,儒雅隨和的蘇長史連罵好幾聲荒唐,要不是顧及他皇子身份,怕得差人打一頓出氣才好。
“摔疼了吧!”夜隼趕來扶南闕時,蘇萇楚先他一步俯身伸手問道。
“疼,南闕疼,要娘子親親。”南闕淚眼汪汪。臉上的刀疤從眉心劃到左臉,猙獰可怖,常年征戰下,皮膚黝黑,不過刀眉英挺,鼻若懸梁。
不去看那傷疤的話,也是個雄姿英發的兒郎。
南闕拉著她的手不願鬆開,夜隼隻得上前半哄半嚇。
說誤了吉時,隻能擇日再娶。南闕立馬放手,看著蘇萇楚上花轎,自己則爬上前麵那頂小轎。
“阿姐,三月天寒,早晚牢記多添衣啊!”隔著轎簾,華霜淚如雨落。
想起前世,華霜也是如此。小妹不舍阿姐,萇楚心疼到窒息,眼下隻能緊咬牙關,努力讓自己不哭出聲來。
‘前世鈍刀子割肉都沒哭,這會兒怎麼就壓製不住呢!’
“傻丫頭,三日後,我就回來。不哭啊。”隔著轎簾,萇楚溫聲寬慰。
話落方聽嗩呐聲起,浩浩蕩蕩的人群向仁王府走去。
孩童們三五一群,仍然跟著轎子喊唱“蘇家美人嫁醜郎”的童謠。
南闕也不氣惱,從小轎探出腦袋滿麵春風的撒喜糖。
是什麼時候醒來的,蘇萇楚也不知道。前世的事情像做了一場夢。
昨夜父親還語重心長地告知她嫁仁王隻是暫時的,等他們成就大業後,她便能母儀天下。
他說:“萇楚啊,你娘去的早,比起霜兒,為父自是多向著你些。蘇家命數如何,就看你了。”可那痛苦,卻迫使她清醒。
眼下回想起來都遍體生寒。蘇凜如此虛偽,可笑自己前世還甘願受他驅使。
臨死前還想著以自己的命換蘇家興盛。
感慨老天有眼,賜她第二世人生。
“父親,這次無我相助,你,又當如何?”蘇萇楚拭盡眼淚,捏了塊兒杏仁酥嘗著。嗯,久違的香甜。
拜完堂,丫鬟備好吃食便讓她坐進喜帳內,往榻上又撒了好些龍眼、幹棗。
“小姐今晚真美,說是皇妃仙子也不為過。”丫頭青蘿笑著打趣她。
“趕明兒你有心上人也將你嫁出去。讓你也當回仙子皇妃。”
青蘿小她一歲,四歲時就跟著蘇萇楚。
不到一年,萇楚母親與世長辭。她便一直陪伴她,萇楚早已將她當成了親人。
前世去秦王府時,她沒讓這丫頭跟著一起,也不知道後來怎麼樣了。
姐妹倆鬥嘴好一會兒,青蘿才一臉擔心的起身。
“對了,青蘿,讓她們今晚別伺候了,都回去吧。”萇楚邊取耳墜邊說道。青蘿應聲,退出去掩上了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