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過了冬月冬,一天長一弓;過了春月半,一天長根線。’
巳時一刻,扶光照進屋內,帷幔布上金沙,浮塵在金線裏遊蕩,西南角的書案陰幽幽得隱藏暗處。
“嗯......”帳內人輕哼一聲又翻身睡去。
沒有南闕的夜,真是舒坦。
“小姐,何夫人臨府,您該起身了。”素月拍門叫道。
掀褥下塌,萇楚晃了下腦袋,眼前發黑站不穩:“母親?她來幹什麼。”
“沒教養的懶婦,日高三丈了,還未離床!”青蘿沒攔住何白蓮,她帶著丫鬟闖進萇楚的寢房。
萇楚聽她這樣說,索性又躺回榻上:“你一早登門是來教本妃規矩嗎?”
冤枉啊,南闕熟睡後喜說夢話,平日間‘親親、抱抱娘子。’萇楚還能勉強當做未聽到。
近來不知他又夢見什麼,一會兒是:“今日拚命,來日封侯,弟兄們隨老子殺穿敵陣......”一會兒又哭又笑:“殺,老子戰死不降......要生食爾肉,飲爾血......”
若是隻有這些她還能忍耐,但是南闕喊完‘生食爾肉’後竟將牙磨的咯吱做響。
萇楚隻能推醒他,她很害怕再過段時間,南闕睡著睡著一口撕扯下她一塊兒肉來。
“琴心那晚看到何遠去你院裏沒見出來,人呢?”何秋蓮收起往日楚楚可憐樣,居高臨下看著她。
“表弟夜間來我院兒裏了?”萇楚手支著腦袋,雖未上妝,顏如玉。
“你把他怎樣了?”。
“嗬,母親這話問的,他來本妃院裏做甚?”萇楚掩口而笑,懶散得問道。
“豆腐腦買回來了,娘子。”南闕提食盒進門,有些鬱悶,不就讓王阿婆放完蔥花再舀些石蜜到碗裏,怎就急眼趕人走呢?
“蘇何氏給殿下請安。”何白蓮看到南闕後聲線放柔又恢複楚楚可憐的姿態。
“怎麼樣,好吃不?”南闕打小就聰明,趁王阿婆沒注意,偷偷又往豆腐腦上偷舀了好幾勺石蜜。
萇楚吃了一口,放下碗,鹹甜味兒交織。
“嗯,很好吃,下次別又放鹽又放甜的了。”二人未管何白蓮,相互交談道。
何白蓮怒火朝天,揚翻了矮案上的碗質問道:“蘇萇楚,何遠到底在何處?”
“本妃怎會得知,外男夜闖女兒家小院你不怪罪,找不到人問罪本妃,您可真厲害啊!何夫人。”萇楚摸了摸耳上銀環,靠南闕懷裏道。
“要不是凜哥說留著你還有用,當年我就該將你發賣了。”何白蓮打碎牙往肚裏咽,萇楚未生出羽翼前,是個人都能踹上一腳。
“殿下啊,刺殺王妃、私闖皇子府,該當何罪?”
“司馬伯伯沒和本王說過誒。”南闕把玩著萇楚頭發回道。
萇楚一字一頓:"大逆無道者,處以腰斬,滅三族。是啊,謀逆罪才處以腰斬。
何白蓮目若寒芒,直視蘇萇楚:“搬出司馬廷尉又如何?是你,殺了何遠。”。
“沒有證據就是誣告,你為官宦女,本妃進宮上稟父皇後,讓他定奪。”
“哼,賤婦,凜哥不會放過你的;琴心,我們走。”
何白蓮冷笑得看了她一眼,扭著水蛇腰離開了。
‘搶阿娘男人的,好意思說她是賤婦。’
萇楚推開南闕,拿起妝奩盒裏銀釵,某些物件兒嗜血後,會上癮。
她閉眼回味手刃何遠的時刻,心下十分饜足,王妃的身份,不賴嘛!
萇楚怪異的神態落入素月眼裏,她隻當王妃心裏委屈。
何夫人沒有再來仁王府,不過沒了個何遠,何延壽的兒孫多的是。
四月下旬,秦王在西郊海棠林設宴;父母在不慶生,阮芷夫人特地為他設了一場春日宴,遍邀南晟貴女。
高山下溪流邊,南宮睿以白玉冠束起三千青絲,著一身銀絲雲紋錦袍撫琴。
桐木琴七弦十三徽,他彈散音時琴音渾厚如晨鐘;泛音空靈清越若碎玉。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無雙。’南宮睿不愧為‘天神’,此人五官俊美,猶如玉石精雕細琢般,雍容華貴又不失親和。
“不知誰有幸成為秦王妃,我多看一眼都覺得是褻瀆呢。”
“八殿下撫琴如仙樂,若能常伴天神,小女當丫鬟都願意啊!”
女孩兒們圍攏秦王周邊,如癡如醉得聽著雅樂。
“我還是心悅木公子,秦王殿下高不可攀啊!”梳著墮馬髻的姑娘說道。
一個粉色齊腰襦裙的姑娘惋惜道:“仁王殿下也不錯,豐神俊朗,要不是他臉......唉呀,真真是便宜長史女了。
木逢春奪下南闕手裏揮舞的耙:“闕闕,你去前麵牽牛。”
‘豐神俊朗’的仁王殿下聽木逢春說海棠林外的田畝有人耕地,一時興起硬拽著萇楚和華霜踩人田裏要騎牛玩兒。
田間的老翁看著被幾人踩壞的田壟對萇楚道:“姑娘啊,你夫君發顛,就別帶出門了嘛!”
“老伯伯,我和阿姐被拽過來的,不認識他倆。”華霜衣裙臟了,正在水邊搓洗。
“南闕,不給人耕完你別回府。”萇楚拿過老翁手中趕牛鞭,給二位一人“賞”了一鞭。
“王妃,素月送來衣裙了,您和蘇二姑娘去馬車上更換吧。”夜隼沒注意又一腳踏壞了田壟。
“老伯您先歇一會兒。”木逢春說完又陰笑道:“嘿嘿,死鳥,剛好缺一人扶犁頭。”
南闕趕兩頭牛牽引著犁往前,夜隼和木逢春一個扶犁頭一個控犁,兩個大男人玩兒的不亦樂乎,夜隼手往劍鞘摸去,想尋個時機給木逢春一刀。
萇楚給了老翁幾十枚錢,賠禮道:“對不住了,老伯,給您添麻煩了。”
“誒,老漢瞧你是個好姑娘,怎麼和木家魔王廝混,哎!”老翁一聲長歎,收下錢袋,萇楚聽他這麼說,想死的心都有了,匆忙拉上華霜去馬車上。
“楚,楚,楚妹!”兩人換好衣裙出來,一個青衣男子叫住了蘇萇楚。
鄭玉是萇楚發小,樣樣都好,隻是一見姑娘就結巴,捋不直舌頭。
“好久不見,玉哥。”
“你,你,嫁人了,某,某未到場,抱,抱歉。”鄭玉磕磕絆絆得說道。
女子情竇初開時,總會有一兩個心儀的男子,萇楚以為會和他共度餘生。
少女的心思藏在深處,表現在言行上,暗自歡喜一人時,有心的男子怎會參悟不透?
前世萇楚嫁入王府半年後,鄭玉一家遷出南晟城,兩人錯過,從此再也未見上一麵。
“他,對,對你好嗎?”
鄭玉壓抑住心頭情緒,郎騎竹馬逗青梅,蘇伯伯曾說,讓他快快長大娶萇楚。
“嗯,你如何,可有歡喜的姑娘?”萇楚緊捏華霜小手,笑著問道。
“鄭玉公子,仁王殿下待阿姐甚好,輪不到你關懷,仁王妃和你沒有任何關係。”華霜惱火得擋二人中間道。
都說仁王殿下醜陋癡傻,喜怒無常,華霜擔憂阿姐嫁南闕後,蹉跎半生,無疾而終。
萇楚出嫁前一天,蘇華霜跪在鄭玉門前求他帶阿姐走,鄭玉車軲轆話說了一籮筐,就是不提救他的楚妹離開南晟。
“抗,抗旨不遵,可,可會株,株連九株。”
“我代阿姐嫁,她前半生夠苦了,鄭玉哥哥,華霜求求您,帶阿姐離開吧!”
寒風瑟瑟,華霜再三朝他磕頭,鄭玉隻是扶起華霜:“某,某還要歲考,你也知道,某,某隻求......”
蘇萇楚不知曉這些,縱有萬分不舍,華霜最後也隻能眼睜睜得看阿姐入花轎。
她那時唯一能想出的辦法就是求鄭玉娶了阿姐,自己舍身入‘虎狼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