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外頭的雪還在下,飄進車裏,落在她肩膀上。她看著賀執野,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好在他仿佛隻是隨口一問,沒等她回答,就移開了目光,聲音淡淡。
“到了。”
宋盈雪往外一看,正是婆家。
她鬆了口氣,推開車門。
“謝謝大伯哥。”
賀執野沒吭聲,隻是將她的包裹遞過去。
宋盈雪愣了愣才反應過來。
賀執野和他爹後娘不親,早在他成年那天就分出去住了。
倒是她麻煩了人家送過來。
宋盈雪有些尷尬,剛要說什麼,房門就打開了。
開門的是婆婆劉桂香。
劉桂香五十出頭,燙著時興的小卷發,穿著件大紅色新棉襖,一看就是過年特意收拾過的。
她滿臉堆笑地拉開門,剛要說話,看見門口站著的人,笑容僵了一瞬。
“執野回來了?”
那語氣淡淡的,跟招呼外人似的。
賀執野沒應聲,隻點了下頭。
劉桂香也不在意,目光看向宋盈雪身後,眉頭皺起來。
“晚晉呢,怎麼沒跟你一塊兒來?”
宋盈雪語氣淡淡:“他有點事,等會兒就來。”
話音剛落,隔壁院門吱呀一聲開了。
鄰居李嬸端著碗餃子站在門口,滿臉都是看好戲的神情。
“哎呦,他能有啥事啊,不就是昨晚讓人堵屋裏頭了,現在沒臉見人唄!”
劉桂香臉色一變:“李翠花,你胡咧咧什麼?”
李嬸撇嘴:“我家那口子親眼看見的,說晚晉在大隊部讓人打了,還說勾搭人家未婚妻。劉桂香,你兒子可是人民教師,做這種事也不怕挨槍子?”
“放你娘的屁!”
劉桂香卷起袖子,指著李嬸鼻子罵,“我兒子什麼樣老娘不知道?再讓老娘聽到你放半句,老娘撕爛你這老貨的嘴!”
李嬸也不怵,叉著腰往地上一啐。
“你兒媳婦昨兒個親自去大隊部領的人,不信你問她!”
劉桂香猛地轉過頭,盯著宋盈雪。
“她說的是真的?”
宋盈雪麵色不變:“晚晉回來的時候剛好碰到的,給她撐腰才去的趙連家,您別多想。”
這話說得很漂亮,又點到為止,往哪方麵想都說得通。
劉桂香可不管這些,直接挺起腰。
“聽見沒有?沒事少編排我兒子!”
“我兒媳婦都說了是誤會,少在這嚼舌根!”
李嬸目露鄙夷,還想再說幾句,目光忽然掃到一旁的賀執野。
賀執野站在宋盈雪身後靠著車,那張臉冷得像外頭的雪,眼睛黑沉沉的,正看著她。
李嬸不知怎的,心裏一哆嗦,嘴裏的話咽了回去,訕訕地縮回腦袋,砰地把門關上。
劉桂香呸了一口,扯著宋盈雪往裏走。
“還杵在外頭幹啥?進來!”
屋裏燒著爐子,暖烘烘的。
小姑子賀晚芳坐在炕上嗑瓜子,看見宋盈雪進來,翻了個白眼,繼續嗑。
劉桂香把門關上,臉立刻就拉下來了:“說吧,昨兒個到底怎麼回事?”
宋盈雪把布袋放在桌上。
“那姑娘家裏困難,他一直資助著。她未婚夫是個混子,不大講理,兩個人鬧起來了。”
劉桂香眯起眼睛:“資助學生能資助到人家未婚夫打上門?”
宋盈雪表情冷淡:“晚晉隻是心善。”
劉桂香上下打量她一眼,忽然冷笑一聲。
“宋盈雪,你是不是自己生不出來,心裏有愧,故意在外頭編排晚晉呢?”
宋盈雪眼睫一顫,眼中湧出幾分不可思議。
“媽,您說什麼?”
“我說什麼你心裏清楚。”
劉桂香嗤笑一聲,一屁股坐到椅子上。
“你都嫁過來五年了,肚子一直沒動靜。我看你是自己生不出來就見不得晚晉好,巴不得他名聲壞了,跟你一樣抬不起頭來!現在外頭這麼多人編排晚晉,你安的什麼心?”
宋盈雪握緊了拳。
她早就知道婆婆對她有意見。
之前那麼多次陰陽怪氣,她都看在賀晚晉的麵子上忍了下來。
可如今她已決定離婚,她再也不想忍下去了。
“媽,我——”
話未說完,門忽然被推開。
賀晚晉裹著一身寒氣進來,頭發上還有沒化的雪粒子。
一進門就看到宋盈雪被罵得眼眶泛紅,頓時皺起眉,一把將人拉到身後。
“大過年的吵什麼?”
劉桂香看見兒子氣消了一半,可嘴上還是不饒人。
“晚晉你可算回來了!你知不知道外頭都在編排你,而你媳婦還在這兒跟我頂嘴,你看看這像什麼話!”
“好了媽,盈雪不是那個意思,外頭那些人嚼舌根的話您管他幹嘛,大過年的,咱好好吃飯。”
劉桂香臉色緩和了些,又看向宋盈雪,哼了一聲。
“也就是你脾氣好,由著外頭人那麼傳。行了,都別站著了,吃飯。”
堂屋裏擺了一張方桌,上麵擺的滿滿當當。雖然幾乎都是素菜,但也格外豐盛。
賀父今天有個應酬,因此餐桌上隻有四人。
劉桂香端著最後一道菜上來,坐下就開始念叨。
“盈雪辭職的事辦得怎麼樣了?”
宋盈雪筷子一頓。
賀晚晉看了她一眼,笑著打圓場:“媽,這事不急,等過完年再說。”
劉桂香冷哼一聲,夾了根白菜在嘴裏嚼,“怎麼不急,晚芳等著呢。她一個姑娘家,總不能一直在家閑著。盈雪反正要生孩子,工作讓給她正好。一家人,互相幫襯著。”
宋盈雪放下筷子。
“媽,工作的事,我今天正好要說。”
“工作我不會辭。廠裏正評先進,我有希望評上。這時候辭職,前幾年就白幹了。”
劉桂香啪地把筷子拍在桌上。
“宋盈雪你什麼意思?工作不辭,孩子不生,你嫁到我們家幹什麼來了?”
賀晚芳也蹭一下站起來了。
“嫂子你什麼意思,我都跟人說好了,你要是不辭,我多沒麵子!”
賀晚晉臉色不太好看,壓低聲音:“盈雪,到底怎麼回事?”
宋盈雪笑了一下。
“我反悔了。”
之前她願意為愛妥協,可是她現在不願意了。
“我今天來,是為了說清楚兩件事。第一,工作我不辭,誰也別想拿走。第二——”
她看向賀晚晉:“我要離婚。”
賀晚晉臉徹底沉了下來。
“宋盈雪!”
他強壓著火氣:“我好話也說盡了,你到底還想怎麼辦?別胡鬧了!”
宋盈雪深吸一口氣:“我沒鬧,你倒不如想想,我們為什麼會走到今天這一步?”
劉桂香氣得跳腳,衝過來指著她鼻子罵。
“你個小娼婦真是反了你了!你吃我們家的喝我們家的,還敢提離婚?我告訴你,你別不識好歹!我家晚晉是高中老師,體體麵麵的,離了你照樣找大姑娘!”
宋盈雪斂眸,卻不再退讓半點。
“媽,這些年家裏開銷都是花的我的錢。至於別的......”
宋盈雪看著她,忽然笑了。
“媽,您覺得他體麵,我不體麵,所以現在離婚不是正好?省得我拖累他。”
劉桂香被她堵得說不出話。
賀晚芳在一旁急忙道。
“嫂子,你別說氣話。你離了婚回娘家,讓你爸媽怎麼做人?你弟還在上學呢,傳出去多難聽——”
“夠了!”
賀晚晉打斷她,一把抓住宋盈雪胳膊。
“走,跟我回去,我們好好聊聊。”
門口有個櫃子,宋盈雪被拽得踉蹌,腰側磕在櫃角上,疼得她悶哼一聲,身子一軟,差點摔倒。
賀晚晉卻頭都沒回,一把扯著她出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