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宋盈雪被賀晚晉拽著一路往回走,腰側的傷疼得她直冒冷汗,可她咬著牙,一聲沒吭。
路上偶爾有人探頭張望,賀晚晉拽著她的力道更大了些。
宋盈雪沒理他,隻是低頭跟著走。
好不容易到了家,賀晚晉一把推開門,剛要說什麼,廚房裏探出個頭來。
“賀老師,你們回來了?我煮了薑湯,驅寒的,你們喝一碗暖暖身子吧。”
孟安然圍著條圍裙,手裏端著個碗,碗裏冒著熱氣。她看見兩人臉上表情,忽然有些忐忑。
“你們這是吵架了?”
她說著,把碗往桌上放,眼睛卻一直看著賀晚晉。
宋盈雪腳步頓了頓,忽然覺得有些惡心。
這姑娘穿著她的圍裙,用著她家的鍋,煮著薑湯等她男人回來,現在還要插進他們夫妻之間。
她不在的時候,孟安然是不是還要出入她的房間?
賀晚晉臉色緩和了些,擺擺手:“我和盈雪說點事。”
他說著,拽著宋盈雪往臥室走。
宋盈雪被他一拽,腰側又被扯了一下,她沒忍住倒吸一口涼氣。
賀晚晉這才注意到她臉色不對,低頭一看,她一隻手捂著腰。
“怎麼了?”
宋盈雪沒吭聲。
賀晚晉把她按在床上坐下,撩起她衣擺看了一眼,眉頭立馬一皺。
隻見腰側青了一大片,紫裏透著青,看著嚇人。
“這是剛才撞的?”
他臉上閃過愧疚,聲音軟了下來:“怎麼不早說?等著,我去拿藥酒。”
他轉身出去,很快拿著個藥酒瓶子回來,往床沿一坐,伸手就要撩她衣服。
宋盈雪往後躲了躲。
“別動。”賀晚晉按住她,“都傷成這樣了,不揉開明天更疼。”
他倒了藥酒在掌心搓熱,往她腰上按。
宋盈雪疼得身子一僵,卻沒出聲。
屋子裏安靜下來,隻有外頭隱約傳來的腳步聲。
賀晚晉一邊揉一邊開口。
“盈雪,今天在媽那兒你說的那些氣話,我就當沒聽過,你實在放不下,往後我也囑咐別的老師多照看安然,我多陪陪你,好嗎?”
宋盈雪沒說話。
賀晚晉手上動作頓了頓,又道。
“工作的事,你不想辭那就不辭。我去跟晚芳說,讓她別惦記了。咱倆好好過日子,行不行?少生點氣,不然等有孩子的時候怎麼辦?”
宋盈雪抬起眼皮看他,目光幾經變化,最終平靜如深水。
“賀晚晉,你有沒有想過,你所謂的過日子是建立在我願意忍的基礎上的。”
“但現在,我不想忍了。”
“你分不清界限,我分得清;你看不清孟安然,我看得清。”
賀晚晉臉色微變,擦藥的手也停了下來。
“你一定要鬧得這麼難看嗎?”
宋盈雪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淡得跟外頭的雪似的,看得賀晚晉莫名不安。
“你越了多少界限心裏清楚。”
賀晚晉張了張嘴,剛要說什麼,門外傳來輕輕的敲門聲。
“賀老師你別為了我吵架,都是我不好,我給嫂子跪下了......”
宋盈雪聽著外頭那聲音,表情了然:“你看,這不就來了?”
賀晚晉臉色變了變,起身拉開門。
孟安然果然跪在門外,臉上掛著淚,可憐巴巴的。
“賀老師,您別跟嫂子吵了,我這就走。錢的事,我會想辦法還的。”
她說著就開始磕頭,白嫩的額頭瞬間青了一大塊。
賀晚晉心疼得不行,一把拉起了她。
“你這是幹什麼?快起來!”
孟安然被他拉起來,眼淚掉得更凶了。
“賀老師,您對我好,我都記著,嫂子生氣是應該的,都是我不好,是我太貪圖賀老師對我的好了。”
她抽抽噎噎地哭著,幾乎將整個人都埋進賀晚晉懷裏。
宋盈雪就站在房門口看著,目光冷若冰霜。
“行。”她說,“那就寫欠條吧。”
孟安然愣住,臉上的淚還掛著,表情卻僵了一瞬。
“嫂、嫂子......”
“你不是要還錢嗎?”
宋盈雪走過來,從抽屜裏翻出紙筆,往桌上一放,“寫吧。這些年他給了你多少,一筆一筆寫清楚。”
賀晚晉神色大變。
“宋盈雪!”
宋盈雪扯著嘴角:“她主動說要還錢,我讓她寫欠條,天經地義。”
賀晚晉噎住。
孟安然站在那兒,手指絞著衣角,眼淚又掉下來。
“嫂子,我......我不知道具體多少,都是賀老師一點一點給的......”
宋盈雪笑了。
不知道?抱歉,她每一筆都記得清清楚楚。
“那我幫你算。每個月二十,有時候三十,逢年過節還有衣裳首飾,這些年林林總總總歸得有小一千了,看在你賀老師的麵上,我給你打個折,還我八百就好。”
孟安然臉色一白,單薄的身形搖搖欲墜。
“我,我......”
賀晚晉也變了臉色。
“對了,現在把嫁妝那條項鏈給我,我沒同意給過你這個東西。”
頂著宋盈雪的目光,孟安然哭著摘了下來,淚眼朦朧地看著賀晚晉。
“對不起,賀老師,是我要求太多了......”
宋盈雪看都沒看一眼,直接把紙筆往賀晚晉麵前一推。
“當然,你想逞英雄,這欠條你來替她寫,展現你為人師的風範。”
不等他再開口,一旁孟安然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賀老師,您別簽,我......我自己還......”
賀晚晉冷笑一聲,當著宋盈雪的麵簽了字。
他刷刷刷寫了幾行字,簽上自己的名字,把筆一扔。
宋盈雪拿起欠條看了看,疊好收進口袋,終於露出一個滿意的笑容。
什麼真心?能讓她安身立命的錢最重要。
她轉身進屋,從櫃子裏翻出個布包,開始往裏頭裝東西。
幾件換洗衣裳,一個搪瓷缸子,一雙棉鞋,東西不多,都是她自己的。
賀晚晉站在門口,看著她的動作,鬆開孟安然,按住了她的手。
“你要去哪?”
宋盈雪沒理他。
收拾好了,她把布包往肩上一挎,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紙,放在桌上。
那是她昨晚寫好的離婚申請。
“手續等我安頓好了再去辦。這段時間,咱們各過各的。”
她拉開門,外頭的冷風灌進來,吹得她打了個哆嗦。
不顧賀晚晉拉住的手,宋盈雪甩開他,毫不猶豫地走進寒風中,從未回頭。
......
從家到紡織廠,她走了一個多小時。
雖然是大年初一,廠房內依舊有人在。
王主任的辦公室在二樓,門開著,他正坐在辦公桌後頭看報紙。
看見宋盈雪進來,他神色有些驚訝。
“小宋?大年初一怎麼來了?”
他目光向下一掃,落在她手裏的包袱上瞬間明白了什麼,歎了口氣。
“小宋啊,你那辭職申請我看見了。雖說你是咱廠裏的一把好手,但既然家裏需要,我也不能強留。申請書給我吧,我給你批。”
他說著伸出手。
宋盈雪卻搖搖頭。
“主任,我不辭職了,我是來申請職工宿舍的。”
王主任一愣。
“你不是住家裏嗎,怎麼突然要住宿舍?”
宋盈雪垂下眼,沒說話。
王主任看著她,目光在她臉上轉了轉,忽然想起什麼。
“我聽說......昨兒個你們家出了點事?”
宋盈雪閉上眼,點了點頭。
王主任是看著她進廠的,這些年她什麼為人,他心裏有數。見她這副神情,心裏已經明白了七八分。
他沒再多問,拉開抽屜,翻出一個本子。
“宿舍還有空著的,就是條件不咋好,北屋,冬天冷。你要是不嫌棄就先去住著。”
宋盈雪眼眶一熱。
“謝謝您。”
王主任擺擺手,“好好幹。廠裏評先進,你是有希望的。別因為家裏那些破事耽誤了自己。”
宋盈雪點點頭,攥緊手裏的鑰匙。
她的宿舍在廠區後頭,一排平房最裏頭那間。
屋裏空蕩蕩的,就一張木板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牆角結著蛛網,窗戶上糊的報紙都黃了。
可宋盈雪站在門口,卻覺得心裏前所未有的踏實。
她放下布包,把床板擦了擦,鋪上自己帶來的褥子。又從門後找來掃帚,把地掃了一遍。
收拾完,天已經黑透了。
正琢磨著等會吃些什麼,外頭忽然響起砰砰砰的敲門聲。
宋盈雪一愣。
這時候誰會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