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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發燒了

第15章 發燒了

濕毛巾敷上去的那一瞬,羅光的身子猛地一抽。

沈蘋果嚇得手一哆嗦,趕緊按住他的肩膀。這人燒得渾身滾燙,隔著那件洗得發薄的白背心,熱度都能烤手。她咬著嘴唇,把毛巾重新浸了涼水,擰幹,再敷上。

反反複複,三四遍。

羅光迷迷糊糊地呢喃著什麼,聲音含混不清,偶爾冒出幾個斷續的字眼。沈蘋果側著耳朵湊近了去聽,隱約聽到"爸""別打了""我不走"之類的詞。

她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

什麼樣的人,連發燒說胡話都在求饒?

沈蘋果不敢多想,麻利地把白糖和生薑掏出來。知青點的灶房在院子另一頭,這個時辰去生火太紮眼了。她四下打量,看見床腳擺著個搪瓷缸子,缸子裏還剩半缸涼白開。她用暖水瓶裏的熱水兌上,把白糖倒進去攪了攪,又把生薑拍碎了丟進去。

沒有鍋灶,熬不了薑湯,這種土法子聊勝於無。

"羅光,你喝口水。"她托起他的後腦勺,把搪瓷缸子湊到他嘴邊。

熱水碰到嘴唇,羅光本能地偏過頭去。沈蘋果不依,捏著他的下巴掰回來,硬往他嘴裏灌了幾口。糖水順著嘴角淌下來,打濕了枕頭上鋪的那條舊毛巾。

"祖宗哎,你倒是配合一下。"沈蘋果小聲埋怨,又心疼,又著急。

折騰了小半個時辰,羅光的呼吸總算平穩了些。額頭上的溫度還是高,但不像剛才那樣燙得嚇人了。沈蘋果坐在床沿上,一隻手還搭在那塊濕毛巾上,渾身的弦終於鬆了一點。

就在這時,羅光忽然睜開了眼。

高燒讓他的眼白布滿血絲,瞳孔裏像蒙了一層霧。他茫然地盯著麵前的人看了好幾秒,嘴唇翕動了兩下。

"......蘋果?"

聲音啞得像砂紙刮過粗糙的木板。

沈蘋果鼻子一酸,硬是憋了回去,扯出一個笑來:"你還認識我,說明燒還沒把腦子燒壞。"

羅光的目光慢慢聚焦。他似乎意識到了什麼,整個人僵住了。

深夜。一個姑娘家。在他屋裏。

"你出去。"他的聲音雖然虛弱,語氣卻驟然變得生硬。

沈蘋果一愣。

"你出去!"羅光掙紮著想坐起來,手肘撐了兩下沒撐住,又重重摔回鋪上。這一震,額頭上的濕毛巾滑落下來,掉在被子上。他胸口劇烈起伏著,臉上的潮紅分不清是燒的還是急的。

"這要是讓人看見——"

"看見怎麼了?"沈蘋果把毛巾撿起來,重新敷回去,動作帶著一股不容拒絕的蠻勁兒,"你燒成這樣,死在這兒都沒人知道。"

"你的名聲——"

"我沈蘋果的名聲,用不著你來操心。"

羅光閉上了眼。

他太虛弱了,連爭吵的力氣都沒有。喉頭滾了滾,一句話像刀片一樣卡在那裏,半天才吐出來:"你回家。家裏人知道了,又要罵你。"

沈蘋果的手頓了一下。

又要罵?他知道了?

"誰告訴你的?"她壓低聲音問。

羅光沒有回答。眼睫微微顫了顫,像蝴蝶折斷的翅膀。

他當然知道。白天上工的時候,趙小六那個大嘴巴在田壟那頭嚷嚷:"蘋果她娘把她堵在院子裏罵了整整一頓飯的工夫,說她不要臉,往知青點跑,遲早丟沈家的人!"

那些話隔著半畝地砸過來,每一個字都像石頭,砸在羅光心口上。他當時攥著鋤頭,指節發白,一聲沒吭。

旁邊有人起哄:"蘋果那丫頭也是,羅光那種人有什麼好惦記的?又不是吃不上飯了——"

話沒說完,羅光一鋤頭下去,生生把一塊板結的硬土劈成兩半。那股狠勁兒把周圍幾個社員都嚇了一跳,再沒人敢接話。

可嘴巴堵得住,心堵不住。

收工以後,羅光一個人坐在知青點院子裏的石磨上,坐了很久。天黑了也沒進屋。後來是下了雨,冰涼的雨水澆在腦袋上,他才像被驚醒一樣回了屋。

這場燒,一半是淋的,一半是氣的——不是氣別人,是氣自己。

他在氣什麼?氣自己是個拖累。氣蘋果對他越好,他欠得越多。這個賬,他這輩子可能都還不上。

"你知道我為什麼來?"沈蘋果突然問。

羅光沒睜眼,喉嚨裏擠出一個含混的音。

"因為你這人太蠢。"她的聲音不大,帶著點鼻音,分不清是氣惱還是別的什麼情緒,"燒成這樣都不吱一聲,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命不值錢?"

羅光的眼皮抖了一下。

不值錢?

何止不值錢。他這條命,在打成右派的那天起,就被劃掉了價碼。父親被拉去遊街那天,母親當著他的麵把家裏所有的舊照片都燒了。燒得整個院子濃煙滾滾,紙灰像黑蝴蝶漫天飛舞。他蹲在角落裏,看著那些照片上的麵孔一張張卷曲、發黑、化為灰燼。

從那天起,羅光就覺得自己也跟著燒沒了。

他被下放到紅星生產大隊,分到大王莊。帶著兩個木箱子,一身補丁衣裳,和一具像是被掏空了魂魄的皮囊。

大王莊的人對他不算太壞,也談不上好。他幹活賣力,從不偷奸耍滑,也不跟任何人交心。大隊長沈滿倉說這個知青"悶得跟鋸了嘴的葫蘆似的",但活兒幹得漂亮,也就懶得管他。

日子過得像嚼蠟。沒有味道,沒有盼頭,連絕望都懶得感受了。

直到沈蘋果出現。

準確地說,沈蘋果從他來的第一天就出現了。但他真正"看見"她,是在來大王莊的第三個月。

那天他在河溝裏挑水,腳底一滑,連人帶桶栽了進去。河水不深,淹不死人,但他坐在水裏,渾身濕透,竟然懶得站起來。他就那麼坐著,冰冷的河水漫過腰際,心裏空蕩蕩的,想著幹脆就這麼坐著,坐到天荒地老,坐到骨頭都被水泡爛。

一隻手伸過來。

沈蘋果站在河溝沿上,一隻手叉腰,一隻手朝他伸著,臉上的表情又好氣又好笑。

"你在洗澡啊?河水磣不磣!快上來!"

他沒接那隻手。

"你要是不上來,我就跳下去把你拽上來。我可告訴你,我這棉襖是新做的,弄濕了我饒不了你。"

說著,她真把一隻腳探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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