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6章 不能糟蹋東西
羅光不得不站起來了。不是為了自己,是怕她那件棉襖真被河水糟蹋了——那個年月,一件新棉襖比什麼都金貴。
上了岸,沈蘋果遞過來一塊幹饅頭,硬塞到他手裏。
"吃吧,下午還得幹活呢,餓著肚子扛不住。"
就這麼簡單。沒有同情的眼神,沒有刻意的憐憫,像是在對待一個最普通的人。
那塊饅頭攥在手裏,羅光垂著腦袋,眼眶發澀。
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被人這樣對待了。很久很久沒有人把他當作一個"正常人"來關心。
從那天起,沈蘋果就像一顆釘子,嵌進了他枯死的生活裏。
她會在他幹活的田壟旁邊故意多走幾趟,每次經過都扔下一句沒頭沒腦的話:"天熱多喝水!""鋤頭鈍了找我二哥磨!""中午別在太陽底下曬,會中暑!"
他從不搭腔。她也不惱,下次照舊。
後來發展到直接給他帶吃的。一個饅頭,半塊紅薯,有時候是兩顆雞蛋——在這個年代,雞蛋是金貴東西,家家戶戶都攢著換鹽換煤油的,她居然往外送。
羅光每次都拒絕。沈蘋果每次都把東西往他手裏一塞,轉身就跑,根本不給他退回去的機會。
他不是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他又不傻。
一個姑娘家,三番五次地對一個男人好,好到不計較旁人的閑話,好到連自家親娘的罵都不怕——這要是還看不出來,那他活該在河溝裏坐一輩子。
可正因為看得出來,他才更害怕。
他的身份,他的家庭,他的過去,像一口深不見底的黑井。誰靠近,誰就會被拖下去。他不怕自己沉,他怕把蘋果也拽進深淵裏。
趙老娘上門來說的那番話,字字誅心。但比那些話更紮人的,是趙老娘走後,他在灶房柴堆底下翻出的那張舊照片。
沒燒幹淨。
照片上那雙鋥亮的皮鞋,那條裁剪考究的西裝褲——那是他父親的。那張照片是從家裏帶出來的,是他唯一留下的念想。他以為藏得夠深了,沒想到還是露了餡。
趙老娘看沒看見?看見了多少?
羅光不知道。但光是這種可能性,就足以讓他冷汗涔涔。
如果趙老娘把這件事說出去......
不,不會。她要是想舉報,當場就會發作。她沒有聲張,說明她還在猶豫。但這種猶豫能維持多久?
羅光躺在床上,高燒像一團棉花裹住了他的意識。沈蘋果坐在床沿上,一下一下地給他換濕毛巾,嘴裏嘟嘟囔囔地念叨著什麼。他聽不太清,但那聲音真好聽。
像小時候外婆哄他睡覺時念的歌謠。
恍惚間,他好像又回到了老宅子的西廂房。外婆坐在雕花紅木椅上,手裏搖著蒲扇,嘴裏哼著走調的黃梅戲。窗外是一株老桂花樹,八月裏香氣能飄滿整條巷子。
那些日子,一去不回了。
"羅光,你別睡。"沈蘋果的聲音把他拽回現實,"你再喝口糖水。"
搪瓷缸子又湊到嘴邊。這回他沒有拒絕,就著她的手,小口小口地喝了半缸。甜的。
太甜了。甜得他心口發苦。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又迷糊過去的。再醒來的時候,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沈蘋果不見了,額頭上的濕毛巾還帶著涼意。搪瓷缸子被洗幹淨了,端端正正地放回木架上。
被角掖得嚴嚴實實。連被子邊緣露出來的線頭,都被細心地塞了回去。
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可枕頭旁邊多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個小小的布包,用藍底白花的碎布頭裹著,係了個歪歪扭扭的蝴蝶結。打開來看,裏麵是六片退燒的安乃近藥片,和兩顆用黃紙包著的水果糖。
水果糖的包裝紙皺巴巴的,像是被人攥在手心裏許久。
羅光把那兩顆糖放在掌心,盯著看了很久。
窗外有雞叫了。第一聲嘹亮,第二聲拖著長腔,第三聲還沒落,遠處已經響起了上工的哨子聲。
他緩緩攥緊了手掌,把那兩顆糖握在拳頭裏。
指節發白。
大王莊的秋收來了。
莊稼地裏金燦燦的一片,高粱穗子彎著腰,像一排排害羞的新媳婦。玉米棒子漲得鼓鼓囊囊,撐破了外頭那層幹枯的苞葉。空氣裏彌漫著成熟穀物的香氣,混著泥土的腥甜,整個大隊都忙得腳不沾地。
秋收是全年最累的時候,也是最要命的時候。大隊長沈滿倉把所有壯勞力都撒到了地裏,一天三班倒,天不亮出工,月亮掛到頭頂才收工。連半大孩子和老頭老太太都被動員起來撿麥穗、扒苞穀。
沈蘋果被分在了第三生產小組,專管掰苞穀。她幹活潑辣,手腳麻利,一上午能掰兩大筐,在女社員裏頭算頭一份。但今天,她幹活明顯心不在焉。
腰間別的那個藍布小包鼓鼓囊囊的——裏麵藏了一個窩頭。
這窩頭是一大早她趁老娘不注意,從灶台的蒸籠裏多拿的。家裏就那麼幾口人的定量糧,少一個窩頭,精明如趙老娘遲早會察覺。可沈蘋果顧不了那麼多了。
羅光大病初愈,那張臉白得跟宣紙似的,幹起活來手都在抖。知青點的夥食本來就差,秋收季更是一天到晚灌稀粥,幾個窩頭分十幾個人,每人能分到巴掌大那麼一塊。他身板本來就單薄,這麼耗下去,不是累死就是餓死。
上午歇晌的哨響了。
社員們三三兩兩地坐到田埂上,掏出隨身帶的幹糧和水壺。沈蘋果眼睛四下裏一掃,找到了羅光的身影。
他坐在最遠處的一棵歪脖柳樹底下,背靠著樹幹,微微閉著眼。手邊的水壺倒著放,顯然是空了。膝蓋上擱著半塊黑麵窩頭,啃了兩口就沒再動。
沈蘋果拍了拍身上的泥土,端起水壺,裝作去旁邊水渠打水的樣子,繞了一大圈,從柳樹後麵溜了過去。
"嘿。"
羅光睜開眼,看見沈蘋果蹲在他麵前。
她賊頭賊腦地往左右瞅了瞅,確認沒人注意這邊,才飛快地從腰間掏出那個藍布包,塞到他手裏。
"拿著。"
羅光低頭看了一眼。布包還帶著體溫,打開來,是一個白麵窩頭。白麵啊——整個大王莊,白麵窩頭是隻有過年才舍得做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