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像是兩顆嵌在眼眶裏的玻璃珠子。
許北秋在人群中閃轉騰挪,她的刀刃劃過一個黑衣人的前臂。在那道傷口翻開的一瞬間——
她的動作僵了。
皮肉翻開的創口裏,有什麼東西在蠕動。
不是肌肉纖維的抽搐,不是血管的搏動。是一條——一條半透明的、細如發絲的蟲子,從創口的肉層中鑽了出來,在空氣中掙紮扭動了幾下,又縮了回去。
蠱蟲。
許北秋的瞳孔猛然收縮。她踢開麵前的對手,後退三步,迅速用啞刀挑開了身旁另一具剛剛倒下的黑衣人的衣領。
脖頸上,一個指甲蓋大小的淤青。淤青的中央有一個極小的孔洞,像是什麼東西鑽入皮膚後留下的痕跡。
她又翻開第三具、第四具。
每一個人的脖頸或耳後都有相同的淤青和孔洞。
許北秋站直身體,目光掃過整個戰場——那些黑衣人不怕疼、不怕死、不會喊叫、不會恐懼,像是被拔除了所有人類本能的傀儡。
不是死士。
是蠱傀。
她深吸一口氣,對著十丈外正在纏鬥的白俊辰喊了一聲:
"活的!我要活的!"
白俊辰聽到那一聲喊,沒有追問原因。
他的劍路在一息之間從剛猛斬殺變成了精巧的截擊——劍脊拍骨、劍格卸力、劍鞘橫掃膝彎。一連五個黑衣人被他打翻在地,沒有致命傷,但膝蓋和肘關節全部被打碎,短時間內無法站起。
"活捉!"白俊辰的聲音冷硬地砸在戰場上,暗夜閣的劍手們齊齊變招。
許北秋見到活捉的對象已經交給了白俊辰去處理,自己反而不急了。
她蹲下身,在離她最近的一具尚未斷氣的黑衣人麵前單膝跪地。那人的胸口被暗夜閣的騎兵砍了一刀,傷口極深,露出了肋骨的白色斷茬。按照正常人的反應,這種創傷帶來的劇痛足以讓人昏厥,但他——
他還在掙紮著要爬起來,手裏死死攥著那把已經被血泡得發滑的短刀。
眼睛空的。瞳仁渙散,焦距不在任何事物上。
許北秋伸出左手,捏住了他的下頜,將他的頭扳向一側。
耳後那個淤青的孔洞赫然在目。她湊近了仔細看——孔洞內壁有一層極薄的黏膜狀物質,呈暗紫色,微微閃著不正常的濕潤光澤。
蠱蟲入體後分泌的巢液。
她對這個不陌生。
歸命簪從前世母親那裏繼承來的不僅是一件信物,還有苗辭在許北秋幼年時斷斷續續講給她聽的苗疆故事。蠱術是苗疆十二寨最核心的秘術,分為藥蠱、情蠱、噬骨蠱等數十種。而能操控活人、使人喪失痛覺和自主意識的——
隻有一種。
"傀蠱。"許北秋說出這兩個字的時候,聲音很平。
但她的指甲已經掐進了掌心。
傀蠱是苗疆禁術。苗辭活著的時候不止一次提到過,十二寨共同立下過血誓,禁止任何寨子研習此術。因為傀蠱的代價太殘忍了——它不是簡單地控製一個人的行動,而是蠶食宿主的神經係統,將活生生的人變成一具除了服從命令之外什麼都不剩的肉偶。
中蠱者的壽命不超過三年。三年後蠱蟲會吞噬完宿主的腦髓,破體而出,回到蠱主手中。
"這些人......"許北秋的指尖按在黑衣人耳後的孔洞上,感受到了巢液下麵極其微弱的蟲體蠕動,"他們還有救。蠱蟲沒有進入腦髓,還在頸部的經絡裏盤著。"
她從腰間的暗格裏取出一個小巧的皮囊,解開係繩,裏麵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十二枚不同粗細的銀針。
這套銀針是暗夜閣的淬體師給她備的,原本是用來打通穴道的輔助工具。許北秋拈起最細的那枚,在指尖轉了一圈。
前世她學過急救、學過戰地手術、學過如何在沒有任何現代設備的條件下取出嵌入人體的彈片和碎骨。這一世的身體雖然換了,但手指的靈活度和對人體結構的了解沒有任何折扣。
"按住他。"
兩名暗夜閣的劍手上前,一人壓住黑衣人的雙肩,一人卡住他的腿。
許北秋的銀針紮了下去。
第一針,天柱穴。
第二針,風池穴。
第三針,翳風穴。
三針落定,她拇指按住針尾,緩緩注入了一縷內力——白俊辰幫她打通筋脈後恢複的那點微薄真氣,勉強夠用。
黑衣人的身體劇烈抽搐了一下。他的嘴突然張開,發出了一聲嘶啞的、像是生鏽鐵器摩擦的慘叫——這是他中蠱以來發出的第一個屬於自己的聲音。
耳後的孔洞裏,一條半透明的灰白色蟲體被銀針和經脈中的真氣逼了出來。它從孔洞中拱了半個身子,細長的頭部在空氣中瘋狂扭動,像是在掙紮著要縮回去。
許北秋早有準備。她左手的拇指和食指精準地捏住了蟲體露出的部分,一點一點地向外拉扯。蟲體大約兩寸長,通體半透明,能看到體內流動著宿主的血液,像一根注滿了紅色液體的玻璃管。
"嘶——"蟲體被完全拽出的瞬間,發出了一聲極其細微的尖嘯。
許北秋將它丟在地上,啞刀刀尖戳了下去。蟲體被釘在泥土裏,扭了兩下,不動了。
黑衣人的眼睛變了。
那種空洞的、沒有焦距的玻璃珠一樣的死寂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恐懼。巨大的、鋪天蓋地的恐懼。他的瞳孔劇烈收縮,嘴唇顫抖著,喉嚨裏發出斷斷續續的氣音。
他在試圖說話。
"別......別殺......"
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每一個音節都像是從一把碎裂的琴弦上硬撥出來的。
"你叫什麼名字?"許北秋沒有安慰他,沒有給他任何緩衝的時間。她知道從蠱控中清醒過來的人意識是混亂的,隻有在最初的幾十息內——他們的神智還沒有被恐懼徹底淹沒之前——才能獲取最真實的回答。
"張......張四......"
"誰的人?"
黑衣人的嘴唇哆嗦了幾下,像是在掙紮。不是不想說,是某種深入骨髓的恐懼在阻止他。他的眼珠瘋狂地轉動,看許北秋、看天、看地上自己流出來的血。
許北秋按住他的肩膀,拇指找到了他鎖骨下方的一個痛點,輕輕一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