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0章 不過是小打小鬧
她的表情平淡,像在看一場與己無關的落幕。
知微湊上來,小聲道:"小姐,她是不是知道了?"
"知道又怎樣。"謝清瑤邁步往前走,"知道和能做什麼是兩回事。"
她走出宮門時,外麵的天已經完全暗了。
長街上燈火初起,星星點點地亮著,像一條綴滿碎金的河。謝府的馬車停在宮門外的陰影裏,趕車的老周頭正跺著腳搓手等人。
謝清瑤登上馬車,簾子放下來。
車輪軋過青石板路,發出沉悶而均勻的聲響。知微坐在她對麵,看著小姐靠著車壁閉上了眼,睫毛在昏暗中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子。
"小姐。"
"嗯。"
"今天......贏了嗎?"
謝清瑤的眼睛沒有睜開。
嘴角勾了一下。
"今天隻是第一局。"
馬車在暮色中穿過長街。車簾的縫隙裏漏進來幾縷夜風,帶著春天特有的草木清香。謝清瑤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裏那隻空了的小瓷瓶。
明天開始,齊明軒會收到消息。
皇後會查下去——不是為了謝清雪,而是為了鳳藻宮的顏麵。
上官月會被牽扯進去——不是因為證據,而是因為今日殿上所有人都看見了她的表情。
而謝府裏的孫氏和謝清靈,在得知謝清雪中藥的消息後,會做出什麼樣的反應?
謝清瑤太清楚這些人了。每一個人在棋盤上的位置、習性、弱點,她前世已經看了整整一輩子。
這輩子,她隻是把棋翻過來下而已。
馬車拐過最後一個街角,謝府大門的燈籠映入眼簾。
謝清瑤睜開眼。
橘黃色的燈光落在她的瞳孔裏,像兩枚小小的火種。
"知微,去告訴忠伯,明天一早把我的藥箱取出來。"她掀開車簾準備下車,語氣輕描淡寫,"該備的藥,該見的人,一樣都不能少。"
知微重重點頭。
夜風拂過門前的石獅子,吹動了石縫間不知何時長出來的一莖野草。春天來了,什麼都在生長。
謝清瑤踏進門檻,背影消失在燈火之間。
長街複歸沉寂。
遠處的宮牆上,最後一點霞光也散盡了
城門口的鼓角聲從卯時響到巳時。
京城百姓湧上長街兩側,踮腳往城門方向張望。北境大軍班師回朝的消息已經傳了三天,今日總算等到活人了。
打頭的是一匹烏騅馬。
馬背上的年輕將軍鐵甲未解,肩上還沾著關外帶回來的風沙。他麵容極英挺,顴骨線條如同刀裁,一雙眼睛在日光下顯出鷹隼般的銳利。
謝清雲。
北境從三品驃騎將軍,謝家嫡長子,今年二十三歲。
百姓夾道歡呼,繡球與絹花從樓上扔下來,他的坐騎鬃毛上掛了兩朵杏花,他也不摘。目光越過人群,直直望向長街盡頭。
他在找一個方向。
謝府的方向。
副將趙虎跟在側後,小聲提醒:"大公子,按製當先入宮麵聖,兵部......"
"替我去報到。"謝清雲勒了一下韁繩,語氣不容置疑,"就說我水土不服,晚一日進宮請罪。"
趙虎張了張嘴,把後半句話咽了回去。跟了大公子三年,他太清楚這人的脾性——戰場上殺紅了眼都能冷靜調陣,唯獨提起京城那個妹妹時,眼神會變。
變得柔軟,又變得危險。
"是。"趙虎抱拳退下。
謝清雲一夾馬腹,烏騅箭一般衝出儀仗隊列,驚得兩旁行人紛紛避讓。有人驚呼"那不是謝家大公子嗎",有人拍手叫好。他充耳不聞,馬蹄在青石板上敲出一串急促的脆響,直奔謝府。
謝府門前早得了消息,管事謝福領著七八個小廝在台階下候著。看見那匹烏騅拐過街角,謝福一個激靈,趕忙迎上前去。
"大公子——"
話沒說完,謝清雲已經翻身下馬。他把韁繩往最近一個小廝手裏一扔,大步往府裏走,邊走邊問:"瑤兒住哪院?"
謝福一怔。
不問老爺,不問二夫人,不問祖母。頭一句話就是瑤兒。
"回......回大公子,大小姐如今搬去了東廂房——"
"如今?"謝清雲腳步一頓,偏過頭來,"之前呢?"
謝福的喉結動了一下。
"之前......之前住在西跨院。"
謝清雲沒有再問,轉身朝西跨院方向走去。謝福腿一軟,小跑著跟上,額頭上的汗在正午的日光下閃了一下。
西跨院離中路很遠。穿過兩道遊廊、繞過一片廢棄花圃,還要經過後廚柴房的甬道。越走越偏,越走越窄,牆頭的瓦片碎了好幾塊,青苔沿著牆根爬了半人高。
謝清雲在院門口站住了。
門沒有鎖——倒不如說,連門栓都是壞的。半扇木門歪在門框上,被風一吹就嘎吱響。
他推門進去。
院子不大,勉強兩丈見方。地上的磚縫裏長滿了雜草,有幾棵長到了膝蓋高度,沒人打理。東邊角落堆著劈柴,靠牆搭了個歪斜的晾衣架,上麵還掛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裙。
屋子是兩間。
他走進右邊那間。
地麵潮濕,靠窗的牆角有一片明顯的水漬——是漏雨留下的。床板上鋪著薄薄一層褥子,棉絮都結了塊,摸上去冰涼而僵硬。窗紙破了兩個洞,用舊書頁糊著。桌上隻有一隻缺了口的粗瓷碗和半截沒燒完的蠟燭。
屋子裏有一股說不清的味道。不是臟,是冷。很長時間無人在意的那種冷。
謝清雲的手指攥緊了身側的劍柄。
他慢慢蹲下來,從床角揀起一隻繡了一半的荷包。針腳細密,線是舊的——白色已泛了黃。荷包背麵繡著一個歪歪扭扭的"雲"字。
是他三年前離京時,瑤兒送到軍營的那隻。她當時還沒繡完,說等他回來再補。
他把荷包握在掌心。
手指關節發白。
"大公子。"謝福站在門口,聲音幹澀,"大小姐現在住東廂房,是老爺親自安排——"
"親自安排。"謝清雲站起身,聲音很輕。
輕得謝福後退了半步。
"我妹妹在這種地方住了多少年?"
謝福低著頭,不敢接話。
"三年。"是知微的聲音。
謝清雲轉過身。小丫鬟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院門口,微微喘著氣——顯然是一路跑來的。她的眼眶紅了,聲音發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