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三章 破落的院子
院子比原主記憶裏還要破敗——牆根塌了一角,碎磚散落在地上,井台邊的水桶歪倒著,苔蘚爬滿了石階。
正房的門虛掩著。
慕傾瑤推開門。
屋裏光線昏暗,窗紙破了三四個洞,冷風直往裏灌。一張窄塌擱在角落,上麵鋪著薄得透光的舊褥,連個像樣的被子都沒有。
趙氏蜷在塌上。
她比慕傾瑤記憶裏更瘦了。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凹,嘴唇幹裂起皮,額頭上裹著一條灰撲撲的布條——那布條下麵滲出了暗紅色的痕跡。
傷了。又傷了。
慕傾瑤快步走過去,探手按上趙氏的脈搏。
脈象細弱,氣血兩虧,額上的傷口有輕微感染的跡象,傷處周圍皮膚發紅發燙。
"娘——"荷葉跪在塌前,哭得聲音都變了調,"是誰幹的?是誰又打您了?"
趙氏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幹裂的嘴唇翕動了兩下,目光渙散地看著麵前的人影。
"瑤兒......"她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伸出一隻骨瘦如柴的手,顫巍巍地夠向慕傾瑤的方向,"是瑤兒回來了嗎......"
慕傾瑤握住她的手。
那隻手冰涼得像一塊枯骨,指節粗大,掌心滿是皸裂的舊傷。
她沒有說話。
她隻是蹲在那裏,握著趙氏的手,極輕極輕地把脈搏查了一遍。
脈象穩定,沒有性命之憂。額上的傷不深,是被鈍器磕的。
手上的舊傷——凍瘡疊著燙傷疊著割傷,層層疊疊,至少有十幾年的積累。
十幾年。
"荷葉。"慕傾瑤的聲音平靜到了極點,平靜到了反常的地步。
荷葉打著哭嗝抬頭。
"下去把水燒上。再去找條幹淨的布巾來。"
"是......"荷葉抹著淚跑了出去。
慕傾瑤從暗袋裏摸出一隻小瓷瓶,倒出一粒藥丸塞進趙氏嘴裏,又用指尖點了兩下她的鳩尾穴,幫她把藥咽下去。
趙氏的呼吸漸漸平穩了些,眼神也清明了一點。她看清了麵前的人,幹涸的眼眶裏忽然湧出淚來。
"瑤兒......你回來了......你怎麼瘦了這麼多......"
她在自己餓得皮包骨頭的時候,第一句話問的是女兒瘦了。
慕傾瑤的喉嚨像是被鈍刀割過了一下。
她的眼睛很幹,沒有淚。前世在特訓營,哭是要受罰的。日複一日的訓練早把淚腺變成了一個廢棄的器官。
她不會哭。
但她會殺人。
"娘。"慕傾瑤把趙氏的手放回被子裏,聲音輕柔到不像她自己,"額頭上的傷是誰弄的?"
趙氏眼神躲閃了一下,"我......我自己不小心磕的......"
"娘。"慕傾瑤又喊了一聲,聲調沒變,但趙氏渾身一顫,不敢再說謊了。
"是......是李嬤嬤。"趙氏的聲音越來越小,"她說我多燒了一盆炭,不配用府裏的東西......拿搓衣板打的......瑤兒,你別去惹她,她是夫人的人,惹不起的......"
李嬤嬤。沈氏的心腹。
慕傾瑤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她轉身走出正房,一步一步穿過那個破敗的院子,推開那扇歪斜的木門。
門外的長巷裏,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了一排人。
慕丞相站在最前麵,臉色鐵青。沈氏站在他身後,嘴角繃得死緊。慕雲亭雙手抱胸,靠在牆上,滿臉不耐。幾個丫鬟婆子縮在更後麵,大氣不敢出。
巷子的盡頭,皇甫逢鳴的輪椅停在那裏。小順子推著他,隔著長長的巷道,那雙眼睛沉沉地看過來。
慕傾瑤沒有看他們。
她的目光精準地鎖定了站在沈氏身後、穿著褐色衣裳的幹瘦老婦——李嬤嬤。
"你就是李嬤嬤?"
李嬤嬤下意識退了一步,撞在沈氏背上。
慕傾瑤抬手。
一枚銀簪從她指間滑出,尖端在陽光下閃了一閃。
"慕傾瑤!"沈氏厲聲喝道,"你在娘家動刀動槍,成何體統!"
慕傾瑤將銀簪拋了兩下,指尖穩穩接住,插回了發間。
她沒有動手。
不是不想,是不值——在這裏動手,隻會給皇後和太子留下彈劾肅王府"驕橫跋扈"的把柄。
周貴妃的提點猶在耳邊。分寸。
她把目光轉向慕丞相。
"慕大人。"她用的是稱謂,不是"爹"。
這個稱呼像一把刀,在慕丞相臉上剜出一道看不見的口子。
"我出嫁前,沈夫人親口答應給我娘換院子、請大夫。十天了。"慕傾瑤豎起一根手指,聲音不大,每個字卻像鐵釘敲進牆裏,"她住的地方連個完整的窗戶紙都沒有。額頭上的傷是你府上的人打的。身上蓋的褥子薄得能看見光。"
她頓了一下。
"慕大人,這就是你丞相府待妾室的規矩?"
慕丞相的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他看了沈氏一眼,沈氏咬著唇不說話,眼裏閃爍的全是恨意。
"那個——傾瑤——"
"王妃。"皇甫逢鳴的聲音從巷尾傳來,淡淡的兩個字。
慕丞相渾身一震,立刻改口:"王、王妃——此事是府中下人疏忽,老夫——"
"疏忽?"慕傾瑤冷笑出聲,那笑意在清冽的陽光下寒得刺骨,"李嬤嬤用搓衣板打我娘的臉,這是疏忽?十天不換院子不請大夫,這也是疏忽?慕大人這個'疏忽'用得可真輕巧。"
"夠了!"慕雲亭終於忍不住了,從牆上彈起來,滿臉橫肉絞在一起,"一個庶女出身的妾室,能有個住處就不錯了!你現在攀上了肅王府,就回來指手畫腳?你也不撒泡尿照照——"
"住口。"
皇甫逢鳴的聲音不重,但慕雲亭像被人掐住了喉嚨,後半句話硬生生憋了回去。
輪椅緩緩向前推了幾步。皇甫逢鳴抬起眼,從巷道盡頭看過來,目光落在慕雲亭身上,帶著一種審視獵物的漫不經心。
"慕公子方才說什麼?本王沒聽清。"他的薄唇微微勾起,那笑意比刀鋒還涼,"再說一遍?"
慕雲亭的臉白了。
他突然想起來此人麵前的這個名頭——肅王。三年前以三千鐵騎平定北境叛亂、斬首敵將的肅王。中毒前在軍中被稱為"閻羅四殿下"的那個肅王。
他是殘了,沒錯。但一個坐在輪椅上的殘廢,依然能讓他後背冒出冷汗。
"殿下......臣失言。"慕雲亭低下頭,拳頭攥得指節發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