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賞花宴會

第六章 賞花宴會

三日後，婉婕妤的帖子又送到了清芷閣各院。

燙金灑銀的帖麵，上頭寫著"新得數盆名蘭，邀諸位姐妹共賞"，措辭客氣，語氣卻是不容推拒的。

楊嫻把帖子翻了翻，隨手擱在小幾上。

茉莉正蹲在妝台前替她挑首飾，聞言回頭道："小主，上回賞花宴婉婕妤可是把臉都丟盡了，這才幾日，又辦？"

"丟了麵子，才更要辦。"楊嫻拿起一麵銅鏡照了照臉色，"你想想，上回皇上當著她的麵帶走了寧才人，她咽得下去？這回帖子上寫的是'名蘭'，十有八九是皇上賜的，她要把這份體麵在眾人麵前擺出來，告訴所有人——皇上心裏有她。"

茉莉恍然："原來是這個意思。"

"挑那支素銀簪子吧。"楊嫻指了指妝匣最底層，"上回那支就好，樸素些。咱們位份低，穿戴太紮眼不是什麼好事。"

茉莉替她簪好簪子，又拿了件月白色的褙子出來比了比。楊嫻看了一眼，搖頭："換那件鴉青色的，這顏色襯人，又不搶眼。"

收拾妥當，主仆二人出了門。

初春日頭正好，暖融融地照在宮道上，青石板被曬得微微發燙。兩旁的杏樹已經抽了滿枝的花苞，有幾枝性急的已經綻開了，粉白粉白的，瞧著讓人心裏舒坦。

走到長春宮與翊坤宮之間的夾道時，一個身影從側門款款走出來。

水綠色的小襖，鵝黃色的裙，發髻上隻簪了一朵絹做的白蘭，整個人像一枝剛從花圃裏摘下的嫩枝。

柳常在。

"姐姐！"她一見楊嫻，眼睛立刻亮了起來，小跑兩步湊上前，呼吸微微帶喘，"妹妹正愁一個人走這宮道害怕呢，可算碰見姐姐了。"

楊嫻心下一動。這條夾道是從柳常在院裏到禦花園的必經之路，也是從楊嫻院裏過來的必經之路。要說巧合，未免也太巧了些。

麵上不動聲色，微微笑道："那就一道走。"

柳常在自然而然地挽上了她的胳膊，親熱的姿態像極了閨閣中的手帕交。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梔子花香，靠近了便能聞到。

"姐姐，"柳常在壓低聲音，拿帕子半掩了嘴，"婉婕妤這回又辦宴，你說她是不是想把上回的場子找回來？"

楊嫻腳步不停："婉婕妤素來愛花，賞花本就是雅事，多辦幾次也尋常。"

柳常在眨了眨那雙水汪汪的眼睛，似乎沒從楊嫻這兒得到想要的回應，也不惱，識趣地岔開了話："姐姐你看那一枝杏花，可真美。"

一枝杏花從牆頭探出來，花瓣被風吹落了幾片，飄飄悠悠地落在青石板上。

楊嫻看了一眼，點了點頭，沒再多說。

上回柳常在登門做客，滿嘴誇她親切好相處，話頭三轉五轉就往程常在身上引，她可沒忘。這會兒又來試探婉婕妤的話題，打的什麼主意，用腳趾頭也能猜到。

兩人一路說些有的沒的閑話，不多時便到了禦花園入口。遠遠望去，八角涼亭裏已經坐了好幾個人。

程常在最先映入眼簾。

她今日穿了件鬆石綠的織金褙子，頭上戴著赤金點翠的對簪——太後賞的那對，她逢人就戴，恨不得刻在腦門上。半倚著涼亭欄杆，手裏捏著一塊桂花糕，姿態懶散得像這禦花園是她家後院。

見楊嫻和柳常在並肩走來，程常在嗤笑一聲，把桂花糕往碟子裏一扔。

"可算來了。"她拿帕子擦了擦指尖，目光上下打量了二人一眼，"走了這半天，我當是什麼大人物出行呢，前呼後擁的，這排場，婉婕妤都比不上。"

她身旁的丫鬟翠屏跟著捂嘴笑，那笑裏的輕蔑一絲也不掩。

楊嫻不急不緩地走上台階，規規矩矩福了福身，語氣平淡："路上貪看了幾枝杏花，倒耽擱了些時辰，讓姐姐久等，實在過意不去。"

程常在臉色微變。

這話軟綿綿的，半點毛病挑不出來，可細品又覺得哪裏不對——你程常在等得不耐煩，也就是說你比別人來得早，巴巴地早到一個賞花宴，這份急切，倒顯得你上趕著討好婉婕妤似的。

"哼，誰等你了。"程常在別過臉去，不再搭腔。

柳常在全程縮在楊嫻身後半步，垂著頭，一副被嚇到的怯弱模樣。她拉了拉楊嫻的袖子，小聲道："姐姐......"

楊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無礙。

齊貴人坐在亭子東側的角落，穿一身藕荷色常服，頭上隻一支白玉簪，素淨得像幅水墨畫。從頭到尾沒抬眼皮，手裏端著茶杯，自顧自地喝。她身旁的丫鬟替她擋著風口，安安靜靜的，主仆兩個存在感極低。

楊嫻暗暗打量了她一眼。齊貴人這個人有意思，位份在眾人裏算高的，可每回赴宴都是這副"我不想來但不得不來"的做派。上回賞花宴她頭一個走，走之前連句客套話都懶得說。

寧才人坐在齊貴人右手邊，正低頭翻一本詩集。

楊嫻注意到她今日的穿戴比上回精致了不少，一支鑲紅寶石的金釵，一件繡著折枝梅的煙霞色褙子，眉心還貼了一枚小小的花鈿。升了位份到底不一樣，腰杆子硬了，穿戴也敢講究了。

聽到腳步聲，寧才人抬起頭來，對楊嫻露出一個淺淺的微笑——很節製，恰到好處，不親熱也不疏遠。

楊嫻回以點頭，在柳常在旁邊落座。

茉莉伶俐，立刻去找小太監討了壺熱茶來。

程常在的目光又掃過來了，這回落在寧才人身上，聲音拔高了幾分："寧才人如今可了不得，一首詩換了個位份，連坐次都往前挪了兩格，當真是才氣過人呐。"

這話酸得能把牙齒腐掉。

寧才人合上詩集，不卑不亢道："是皇上天恩浩蕩罷了，臣妾惶恐，哪談得上了不得。程姐姐若覺得坐次不妥，妹妹往後挪一挪就是，全憑姐姐做主。"

"誰稀罕你那位子！"程常在冷哼一聲，猛地轉過臉。

楊嫻端著茶杯，嘴角微微翹起。上回賞花宴時寧常在還有幾分生澀，這才幾日，應對就老練了不少。擋回去不算，還順帶把程常在架到了一個"爭位次"的小家子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