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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唇槍舌戰

第七章 唇槍舌戰

吳選侍是最後到的。

她幾乎是小跑著進來的,圓圓的臉上冒著細汗,額前的碎發被風吹得東翹西歪。一進涼亭就扶著柱子直喘氣。

"哎呀,可算到了!"她一屁股坐下來,也不管什麼儀態,"我在太液池那兒走岔了路,圍著假山轉了兩圈才繞出來。"

程常在嫌棄地瞥了她一眼,一個選侍,毫無規矩。

齊貴人終於動了動——抬眼看了吳選侍一下,嘴角似有似無地彎了彎,又恢複了那副萬事與我無關的樣子。

楊嫻給茉莉遞了個眼色,茉莉倒了杯茶送過去。

"多謝楊姐姐!"吳選侍接過來咕嘟咕嘟灌了半杯,也不燙嘴似的,滿臉感激。

楊嫻對她這性子頗有幾分說不上來的好感。吳選侍這人,要麼是真的心大不設防,要麼就是把"人畜無害"這四個字修煉到了骨頭裏。不管是哪種,至少眼下跟她打交道不累。

亭外的花圃已經布置妥當,十幾盆蘭花高高低低擺在紅木花架上,旁邊設了幾案茶具和果碟,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有幾盆品相極好,葉片修長舒展,花色濃淡相宜。楊嫻雖不太懂蘭花,也看得出這些不是尋常貨色。

柳常在湊到她耳邊,聲音輕得像蚊子嗡嗡:"姐姐,你看那盆墨色最深的,怕不是極品吧?"

楊嫻沒接話,喝了口茶。

柳常在也不尷尬,自顧自笑了笑,目光流轉,在那幾盆蘭花上又停了停,眼底閃過一絲連她自己都未必察覺的精光。

寧才人也在看那些蘭花,手指不自覺地在詩集封麵上輕輕摩挲,若有所思。

春風吹過涼亭,吹落了兩片杏花瓣,正巧落在了楊嫻的茶杯裏。

她把花瓣撈出來,彈到一邊去。

這後宮的賞花宴,賞的哪是花?

分明賞的是各人心思。

"起來吧,站著做什麼,我又不是那講規矩到骨子裏的人。"

遠遠傳來一個女聲,語調慵懶,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威儀。

楊嫻抬眼望去。

婉婕妤到了。

婉婕妤今日打扮得隆重。

一件大紅織金牡丹紋的褙子,領口袖口皆鑲了三道細金線,裙擺曳地三寸有餘,行走間流光溢彩。頭上梳了飛仙髻,正中一支銜珠金鳳釵,兩側各綴三枚紅寶石花鈿,映著日光,燦然生輝。

排場也足——紙鳶領頭,後頭跟著兩個捧盒的小宮女,一個撐傘的,一個打扇的,浩浩蕩蕩五六個人,從禦花園的東門款款走來。

那氣勢,跟上回賞花宴判若兩人。

上回婉婕妤穿的是淺碧色的衣裳,清雅得像一株水仙,這回直接把牡丹搬到了自己身上。楊嫻心裏明白,上回丟了那麼大的臉,這一回她是鉚足了勁要鎮場子。

眾人紛紛起身行禮。

"臣妾見過婕妤娘娘。"

婉婕妤站定,目光從每個人臉上緩緩掃過。那目光在寧才人臉上多停了一瞬——極短暫的一瞬,快得幾乎捕捉不到,可楊嫻偏偏捕捉到了那裏頭一閃而過的冷意。

"都坐吧。"

婉婕妤落座主位,紙鳶替她倒了茶。她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拿帕子輕輕點了點唇角,才開口道:"今日請各位來,是前幾日皇上賜了幾盆好蘭花,本宮一個人賞著沒意思,便想著跟姐妹們一同看看。"

話音未落,吳選侍已經捧場地驚歎起來:"婕妤娘娘好福氣!皇上親賜的蘭花,可見皇上心裏念著娘娘呢。"

婉婕妤唇角微翹,那笑容矜持又不失得意:"皇上不過隨手賞的,哪有那麼金貴。"

嘴上說著不金貴,手裏那杯茶端得更穩了幾分。

楊嫻垂下眼,不去看她臉上那份掩飾不住的春風得意。

婉婕妤放下茶杯,目光落到楊嫻和柳常在身上,像是才注意到她們似的:"喲,楊妹妹和柳妹妹是一道來的?"

楊嫻起身答道:"路上恰巧遇上了,便同行。"

"年輕人結伴走也好。"婉婕妤笑了笑,語意悠長,"你們幾個新入宮的,年紀輕輕水靈靈的,本宮看著都覺得自己老了幾歲。"

這話說得溫和,卻綿裏藏針。什麼叫"年紀輕輕"?什麼叫"自己老了"?不過是在提醒所有人——她們這些新人資曆淺,論宮中的年頭、論聖眷的積累,拿什麼跟她比?

柳常在低頭紅了臉,細聲細氣道:"娘娘說笑了,娘娘正當盛年,我們幾個加一起都比不上娘娘的風采。"

婉婕妤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

程常在坐在那裏翻了個白眼,沒說話。她雖也是新入宮的,但有太後做靠山,犯不著跟著這群人一塊兒被損。

吳選侍緊接著又道:"娘娘這件衣裳可真好看!這大紅色,也隻有娘娘才壓得住。"

"你這丫頭嘴甜。"婉婕妤笑意更濃,拿帕子虛虛點了點吳選侍的額頭。

吳選侍嘿嘿一笑,一臉受寵若驚的模樣。楊嫻多看了她兩眼。這吳選侍每回赴宴都貼在婉婕妤跟前說好話,是真心巴結還是另有打算,眼下還看不透。

齊貴人依舊是那副油鹽不進的做派,從頭到尾一個字沒說,手裏換了杯新茶,低頭慢慢啜飲著,仿佛這裏發生的一切都與她無關,她不過是個被請來占位子的擺件。

寧才人也安靜,隻在婉婕妤說話時恰當地微笑附和兩聲,不多不少,分寸感極好。楊嫻注意到,她把詩集壓在了膝上,麵朝下扣著,顯然是有意不想再讓人提上回那首詩的事。

聰明。

眾人正說著話,一個穿豆綠色比甲的宮女快步從園外走來,到了亭前屈膝行禮。

"婕妤娘娘,奴婢是戚修媛身邊的侍女碧桃,修媛娘娘命奴婢來向婕妤告罪。"

婉婕妤端茶的手微微一頓:"怎麼了?"

碧桃跪得端正,聲音清清脆脆的,一字一句都像是背過的:"回娘娘的話,修媛娘娘昨兒個侍奉聖駕,今晨起身有些乏累,精神不濟,怕失了儀態反倒不美,特命奴婢來向娘娘賠罪,望娘娘恕修媛失禮。"

侍奉聖駕。

昨夜侍寢。

今晨乏累。

這三層意思一層比一層紮人。

整個涼亭安靜了一瞬。

楊嫻的目光落在婉婕妤臉上——她看得真真切切,婉婕妤握著茶杯的指節瞬間泛了白。那抹精心維持的笑容像是被人從中間撕開了一道縫,底下露出的東西又冷又硬。

一息之後,那道縫被重新補上了。

婉婕妤擱下茶杯,麵上恢複了和煦的笑,語氣甚至多了幾分柔軟:"修媛辛苦了,理應好好歇著。碧桃,回去告訴你家小主,本宮讓小廚房燉了盅燕窩,回頭給她送去。侍奉皇上是正事,這賞花哪有那個要緊?"

話說得滴水不漏,處處都是體貼,處處都是大度。

碧桃磕了個頭謝恩,起身退走了。

楊嫻看著碧桃的背影,心裏把這盤賬算得明明白白。戚修媛這一手玩得漂亮——不來,比來了更紮心。來了,不過是在座眾人中多一個捧場的。不來,再派個侍女把"侍寢"二字當眾說出來,那就是當著所有人的麵告訴婉婕妤:你辦你的賞花宴,皇上的床是我暖的。

要說前幾天婉婕妤是被寧才人砸了場子,那今日這一出,才叫拿刀子往人心窩裏捅。

婉婕妤臉上帶著笑,但那雙眼睛已經沒了溫度。

吳選侍敏銳地察覺到氣氛不對,連忙打岔:"娘娘,不如先帶我們看看那些蘭花吧?奴婢早就好奇得不行了!"

"也好。"婉婕妤站起身來,理了理衣擺,那一瞬間楊嫻看到她深吸了一口氣,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然後才轉過身來,恢複了那個雍容大方的婉婕妤。

程常在嗑著瓜子,像是沒注意到剛才那一幕,可嘴角分明壓著一絲幸災樂禍的弧度。

齊貴人放下了茶杯,跟著眾人起身。

楊嫻經過齊貴人身邊時,隱約聽到她極輕極輕地吐了兩個字——

"好戲。"

楊嫻腳步不停。

可不是好戲嘛。

婉婕妤與戚修媛的梁子不是一天兩天了。上回賞花宴寧才人出了風頭,婉婕妤大發脾氣,但那到底是皇帝臨時起意。這回戚修媛分明是故意的。

皇帝的後宮,從來不缺聰明女人。

缺的是不被聰明害死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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