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章 沒有一個是省油的燈
"你倒知道些。"婉婕妤滿意地點頭,"這花日間花瓣半合,入夜後才完全綻開,月光下看最美。等哪日得了空,本宮請你們夜裏來賞。"
程常在終於憋不住了,走上前繞著那盆'夜來君'轉了一圈,撇嘴道:"不過是一盆花罷了,再值錢,也就是個擺設,又不能幫人加官進爵。"
這話損得沒邊了,在場所有人的臉色都微微一變。
婉婕妤的笑凝在臉上,眼神冷了冷,但到底沒發作。程常在是太後的侄女,在這種場合跟她撕破臉不劃算。
"程妹妹說得也是。"她語調不變,隻是眼尾微微一抬,"花是擺設,可皇上的心意不是。妹妹年紀小,日後自然會懂。"
這一句綿裏藏針——你年紀小,你不懂事,你沒被皇上這樣寵過,所以你體會不到。
程常在臉漲得通紅,張了張嘴想反駁,翠屏在旁邊拉了拉她的袖子,她才忍住了怒氣,"哼"了一聲甩袖走到一邊。
柳常在趁眾人注意力都在程常在身上時,悄悄湊近楊嫻身邊:"姐姐,你說婉婕妤是真的得意,還是在撐麵子?"
楊嫻看了她一眼,微微搖頭,沒有接話。
柳常在又碰了一鼻子灰,也不在意,自顧自地低頭去嗅一盆建蘭的花香。
楊嫻站在人群邊緣,目光把花架上的蘭花一盆盆掃過去,最後落在那盆銀邊墨蘭上。
她在想一件事。
婉婕妤剛才說皇帝賜花年年不斷,說皇帝誇她性子像蘭,說這些花是她的心頭寶——可偏偏就在她費心力大辦賞花宴的時候,皇帝翻了戚修媛的牌子。
是戚修媛運氣好?
還是皇帝根本就是有意的?
楊嫻不敢細想這個問題。她對皇帝還不夠了解,目前所有的印象都來自隻言片語和旁人的轉述。但有一點她可以確定——一個能穩坐龍椅的帝王,不可能不知道他賜花給婉婕妤、翻牌子給戚修媛,這兩件事湊在一起會鬧出什麼動靜。
他知道。
他就是要她們鬥。
楊嫻打了個寒顫——不是冷的,是那個念頭本身讓她脊背發涼。
"小主,你沒事吧?"茉莉擔憂地看著她。
"沒事,風吹的。"楊嫻扯了扯衣領。
婉婕妤的炫耀還在繼續。她讓紙鳶把絹冊展開,逐一講每盆蘭花的品種、產地和養護心得,那份如數家珍的熟稔勁兒,不像在賞花,倒像在清點自己的嫁妝。
吳選侍捧場捧得不遺餘力,寧才人偶爾補充一兩句蘭花知識,婉婕妤對她的態度比上回好了不少——畢竟寧才人今日隻負責認花辨花,沒有再出什麼風頭,不礙著她。
程常在賭氣坐回涼亭裏嗑瓜子,翠屏在旁邊小聲勸她消氣。
齊貴人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走到了花圃最外圍,蹲在一棵老梅樹下看螞蟻搬家,神情專注得像個孩子。她身邊的丫鬟一臉無奈地撐著傘,替她擋太陽。
楊嫻看到這一幕,差點笑出聲。
這齊貴人當真是個妙人。
日頭漸漸偏西,風也涼了幾分。婉婕妤講完最後一盆蘭花的來曆,終於露出了倦色。
"今日就到這兒吧。"她收起絹冊遞給紙鳶,環顧眾人,唇邊掛著那種誌得意滿的微笑,"各位妹妹若喜歡哪盆,改日來本宮院裏看就是。"
眾人起身告辭,行禮如儀。
楊嫻走出禦花園的門,回頭看了一眼——婉婕妤獨自站在花架前,伸手撫著那盆'夜來君'的花葉,背影挺直得像一杆竹。
紙鳶走上前替她披上一件外衣,低聲說了句什麼。婉婕妤的手停住了,偏過頭去,似乎在問話。
楊嫻沒再看下去,收回目光。
"小主,我們回嗎?"茉莉問。
"回。"楊嫻裹緊了衣裳,加快了腳步。
走出十幾步遠,柳常在從後頭追上來,氣喘籲籲地拉住她袖子:"姐姐等等我。"
楊嫻放慢了步子,沒說話。
柳常在跟在她旁邊走了一段,忽然輕聲道:"姐姐,你說......婉婕妤今日那麼高興,晚上要是知道皇上今晚翻了誰的牌子,還笑得出來嗎?"
楊嫻腳步一頓。
"這話不該你我來說。"她語氣涼下來,看了柳常在一眼,"也不該你我去猜。"
柳常在一怔,隨即垂下眼,乖巧地點了點頭:"姐姐說的是,是妹妹多嘴了。"
楊嫻不再理會她,徑直往自己院子走。
進了門,茉莉關上院門,才低聲道:"小主,這柳常在也太......"
"太聰明了。"楊嫻坐到椅子上,疲憊地閉上了眼。
聰明不可怕。
可怕的是聰明人把你當刀使的時候,你還渾然不知。
柳常在每一句話都像不經意,可每一句話都在引著她往某個方向走,往某個人身上想。上回是程常在,這回換成了婉婕妤。
她到底想做什麼?
楊嫻睜開眼,望著院子裏那棵老槐樹出了會兒神。
"茉莉,去打聽一下,戚修媛身邊那個叫碧桃的丫鬟,是從哪來的。"
茉莉一愣:"小主這是......"
"照做就是。"楊嫻端起桌上已經放涼的茶,抿了一口,目光沉沉的。
這後宮就像一盤棋,她現在隻是棋盤角落裏一顆不起眼的小卒。
小卒過河,也能吃將。
可前提是——別在過河之前就被人拱掉了。
婉婕妤落座後,目光掃過眾人,嘴角噙著一絲笑意,舉手投足間盡是上位者的從容。那支銜珠金鳳釵隨著她微微側頭的動作輕顫,日光一晃,碎金般的光芒直刺人眼。
"方才本宮來遲,不知眾位妹妹可有賞出什麼門道來?"
這話說得溫溫柔柔,可楊嫻清楚得很,這不是在問花,是在摸底——看看在座的誰是有心之人,誰又是可以隨意拿捏的。
寧才人率先開口,聲音沉穩,"這幾盆蘭花品相上佳,尤其是那盆素心蘭,花瓣素淨無雜色,葉形修長如劍,當得起'空穀幽蘭'四字。"
婉婕妤點了點頭,目光卻沒在寧才人身上多停留,隻淡淡道:"寧妹妹果真博學。"
那語氣裏的疏離誰都聽得出來,上回賞花宴被寧才人搶了風頭的事,婉婕妤記著呢。
程常在坐在右側第二把椅子上,手裏端著茶盞,拇指慢慢摩挲杯沿,忽然將目光投向楊嫻,嘴角一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