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當個吉祥物也行

第十一章 當個吉祥物也行

楊嫻在心裏默默給自己加了一條規矩——嘴上再貧，也不能真貪了這份"恩寵"。在婉婕妤身邊蹭熱度可以，但綁得太緊就是找死。

日頭偏了偏，光線從亭子的東麵移到西麵，落在那幾盆蘭花上，原本舒展的花瓣似乎都蔫了幾分。

寧才人看了看天色，輕聲道："娘娘，日頭到這個時候最毒，蘭花喜陰，怕是要搬回去了。"

婉婕妤看了一眼花盆，歎道："也是，叫人搬——"

話沒說完，亭子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紙鳶站在亭子邊的台階上，臉色微變，快步走到婉婕妤身邊，附耳低語了一句。

婉婕妤的表情瞬間變了——不是驚慌，是驚喜。

她猛地站起身來，手忙腳亂地整了整衣襟和鬢角的花鈿，那架勢跟方才端坐主位時的從容大相徑庭。

楊嫻心下一動，能讓婉婕妤這般失態的，整個後宮隻有一個人。

果然，遠處的甬道上，一行人正往這邊走來。打頭的太監弓著腰，手中拂塵一甩——

"皇上駕到——"

楊嫻趕緊起身，和眾人一起跪下行禮。膝蓋剛觸到地麵，她餘光瞥到柳常在跪在她左前方，低著頭，耳根泛紅，倒像是真的緊張。

吳選侍更誇張，整個人都在微微發抖。

唯獨寧才人跪得穩穩當當，脊背挺直，既不慌也不媚。

楊嫻默默在心裏給寧才人豎了個大拇指——這定力，絕了。

皇帝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不緊不慢，像是在禦花園裏散步一般隨意。

楊嫻跪在地上，隻能看到一雙玄色的靴子在眼前停了停，然後繞過她，徑直走向婉婕妤。

"愛妃平身。"

聲音清朗，帶著幾分不辨喜怒的淡然。楊嫻聽到婉婕妤的聲音帶了一絲顫，"臣妾不知聖駕前來，未曾遠迎，還請陛下恕罪。"

"賞花又不是什麼大事，何罪之有？"皇帝伸手虛扶了一把，婉婕妤順勢起身，指尖搭上皇帝的手，又極快地鬆開——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既顯親近又不逾矩。

楊嫻目不斜視地盯著地麵，心想婉婕妤這一手確實比她們都老到。

"都起來吧。"

眾人謝恩起身。楊嫻站起來時偷偷抬眼打量了一下——

皇帝穿的是一件石青色常服，沒有龍紋，隻在袖口和衣襟處繡了暗紋的祥雲。頭上未束冠，隻用一根玉簪別著發髻，整個人看起來不像是來巡視後宮，倒像是個出門閑逛的世家公子。

這人......生得確實好看。劍眉入鬢，鼻梁高挺，一雙狹長的鳳眼微微上挑，看人的時候總帶著三分笑意，可那笑意到不了眼底。

楊嫻心裏默默評價了一句：好一副皮囊，可惜皮囊底下兜的全是心眼子。

皇帝在主位上坐了下來，婉婕妤自然退到了右手邊第一位，眾人依次重新落座。紙鳶手腳麻利地換了一套新茶具上來，給皇帝沏了一盞君山銀針，杯盞是宮中禦用的青瓷，釉色如雨後天青。

皇帝端起茶盞，目光在幾盆蘭花上掃了一圈，忽然道："聽說愛妃辦了賞蘭宴？朕正好無事，過來湊個熱鬧。"

婉婕妤笑得溫婉，"陛下能來，是臣妾與姐妹們的福氣。這幾盆蘭花還是去年陛下賞臣妾的，臣妾一直悉心照料，如今開得正好呢。"

"嗯，養得不錯。"皇帝隨口應了一聲，視線掠過在座眾人，在寧才人身上頓了一下，又很快收回來。

楊嫻注意到婉婕妤的指尖微微蜷了蜷，顯然也捕捉到了皇帝那一瞥。

短暫的沉默後，皇帝放下茶盞，忽然開口道："既然是賞花，光看不免單調了些。不如這樣——以蘭花為題，眾愛妃各吟一首詩來，朕給你們做個評判。"

說完，他朝身後的太監江平生招了招手，江平生會意，捧出一隻紫檀木匣子，揭開蓋子——裏麵安放著一枚白玉蓮花，通體瑩潤剔透，蓮瓣層層疊疊，雕工精細入微，光是那塊玉料就已是價值連城。

"勝者，賞白玉蓮花一枚。"

楊嫻看到這枚白玉蓮花的瞬間，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因為東西好，而是因為上回賞花宴，皇帝賞給寧才人的就是白玉蓮花。

兩次賞花宴，同一個彩頭。

巧合？

她不信。

皇帝分明是故意的。上回是寧常在得了彩頭直接被晉了位份，這一回又拿同樣的東西出來，擺明了要看看誰能在婉婕妤的地盤上再"脫穎而出"。

這不是獎賞，是一塊扔進池塘裏的石頭，濺起來的水花打濕誰，全看魚往哪兒遊。

可這話楊嫻隻能爛在肚子裏。

吟詩——她在心裏哀嚎了一聲，這可太要命了。

原主倒是讀過幾年書，但楊家到她父親這一輩就敗落了，請的先生也就是個落第秀才，教的最深不過《詩經》和幾篇唐詩。讓她吟詩？還不如讓她蒸一籠槐花饅頭來得實在。

婉婕妤率先開口，也不扭捏推讓，略一沉吟便道："臣妾不才，先拋磚引玉。"

她微微仰頭，聲音清越——

"幽蘭生空穀，不因無人而不芳。

清風拂修葉，皓月照高堂。

一枝獨秀處，百花皆黯光。

願隨春風去，長伴聖明旁。"

最後一句收得極妙，既呼應了蘭花的清高氣質，又含蓄地表達了對皇帝的傾慕。

皇帝微微點頭，"愛妃的詩，一如既往的雅致。"

婉婕妤低頭淺笑，鳳釵上的紅寶石花鈿閃了閃。

楊嫻嘴角抽了抽——就這一句"一如既往"，誇了也等於沒誇。皇帝的嘴，比蜜還甜，比刀還快。

程常在坐不住了，她向來心高氣傲，上回被寧才人比了下去，這回怎麼也不能再輸。她站起身來，朝皇帝福了一禮。

"陛下，臣妾也有一首。"

皇帝做了個"請"的手勢。

程常在清了清嗓子——

"國色天香出深院，禦風何須倚朱闌。

金殿不爭百花豔，一瓣清芬天地間。"

念完後微微抬了抬下巴，目光有意無意掃過寧才人。

楊嫻暗暗翻了個白眼——這詩表麵上寫蘭花清高不爭，可那句"金殿""國色天香"，分明是在暗示自己出身尊貴。程常在什麼都好，就是這股子傲氣太露骨了，跟她太後侄女的身份一樣，恨不得刻在腦門上。

皇帝沒評價，隻是笑了笑，"程常在的詩，氣度倒是不小。"

氣度不小。

楊嫻注意到婉婕妤的嘴角彎了彎——這可不是什麼純粹的讚美。氣度太大，對於一個小小常在來說，未必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