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四章 文骨
終於,他開口了。
聲音很輕,帶著一絲連他自己可能都沒察覺到的鄭重。
"好文骨。"
三個字。
不是"雅致",不是"氣度不小",不是"田園之趣",更不是"坦率"。
是"文骨"。
骨頭的骨。
楊嫻心頭狠狠一顫。她清楚地意識到,這三個字的分量和此前給每一個人的評價完全不在一個層級上。"雅致"是客套,"氣度不小"是敲打,"坦率"是調侃,唯獨"好文骨"——這是真心的讚賞。
皇帝朝身後抬了抬手。
江平生會意,上前一步,掀開紫檀匣蓋。
白玉蓮花安安靜靜躺在暗紅色的錦緞上,通體瑩潤如凝脂,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溫柔的光澤。方才還說"先留著",這會兒卻主動拿出來了。
"這枚白玉蓮花,賜予寧才人。"
皇帝的聲音不大,卻足以讓亭子周圍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寧才人這才有了一絲動容。她跪下謝恩,額頭觸地的那一瞬,楊嫻看到她的睫毛在微微發顫。
"臣妾謝陛下隆恩。"
"起來吧。"
皇帝走下石階,站到寧才人麵前。
然後,他做了一件讓所有人始料未及的事。
他伸出手。
不是虛扶,不是象征性的那種隔著三寸的禮節性動作——是真真切切地,伸出手掌,攤開在寧才人麵前。
"陪朕走走。"
滿場死寂。
寧才人抬起頭,看到那隻手,呼吸停了一拍。楊嫻看見她的目光從皇帝的手移到他的臉上,又移回來,複雜的情緒像潮水一樣在那雙沉靜的眼底翻湧了一瞬。
她伸出手,搭了上去。
皇帝握住她的指尖,力度不重,卻很穩。
兩個人並肩沿著石板路往東麵走去。江平生捧著紫檀匣子跟在後麵,一步不多一步不少。宮女太監們魚貫跟上,隊列整齊得像是提前演練過一般。
楊嫻站在原地,看著那兩個身影漸行漸遠,一個石青色一個淺碧色,被午後的日光拉出長長的影子。
風忽然又起來了,吹得蘭花葉子簌簌作響。
她慢慢轉過頭,去看婉婕妤。
婉婕妤還站在原來的位置上,紙鳶在她身側半扶半撐著。她臉上的笑容沒有消失——準確地說,是凝固了。那抹笑僵在嘴角,像是被人用針線縫住了一般,扯也扯不下來。
她的眼睛死死盯著皇帝和寧才人離去的方向,眼底的光一層一層暗下去,最後隻剩下一片濃稠的、幾乎凝成實質的陰翳。
這一幕楊嫻看在眼裏,脊背上的寒意比先前更甚。
上回賞花宴,寧才人得了白玉蓮花、被晉了位份,婉婕妤就已經記恨上了。這一回,在婉婕妤自己精心籌備的賞蘭宴上,當著她的麵,皇帝不但再次把白玉蓮花給了寧才人,還牽著寧才人的手,從她麵前走過去。
楊嫻忽然想起一句老話——天子賜寵如賜刀,刀口朝外是恩,刀口朝內是催命符。
皇帝這一手,與其說是賞寧才人,不如說是在婉婕妤的臉上狠狠扇了一巴掌。
至於為什麼——楊嫻隱約有了猜測,但不敢深想。帝心似海,她一個小小常在,看到水麵上的浪花就夠了,不必去探底下的暗湧。
婉婕妤終於動了。
她緩緩收回目光,垂下眼簾,嘴角的笑容融化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看不出情緒的淡然。她低聲對紙鳶說了句什麼,紙鳶連忙應了一聲,扶著她往回走。
走過楊嫻身邊時,婉婕妤的步子頓了頓。
"楊常在,今日的花食做得不錯。"
聲音很平靜,聽不出喜怒。
楊嫻趕緊低頭行禮,"婉婕妤娘娘謬讚。"
婉婕妤沒有再說什麼,徑直走了。紙鳶回頭看了楊嫻一眼,那一眼裏有提醒——楊嫻讀不太懂是什麼意思,但總歸不是壞意。
程常在是最後一個走的。她站在亭子裏呆了半晌,臉色青一陣白一陣,最後狠狠跺了一腳,把裙擺一甩,帶著她的宮女氣衝衝地往永壽宮方向去了。
楊嫻目送她走遠,轉頭對茉莉說了兩個字:"走吧。"
茉莉跟在她身後,一路上欲言又止了好幾回,終於還是沒忍住。
"小主,皇上那是什麼意思啊?明明說了先留著,怎麼寧才人一念詩又給了?還......還牽手了?"
"什麼意思?"楊嫻的聲音淡淡的,"意思是這枚白玉蓮花從頭到尾就是給寧才人準備的,前麵那些不過是鋪墊。"
茉莉瞪大了眼睛,"那......那皇上讓大家都念詩是?"
"唱戲的搭台子,總得先有龍套上場,最後才輪到角兒登台。"楊嫻往前走著,聲音越來越低,"咱們這些人啊,就是龍套。"
茉莉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楊嫻走了幾步,忽然又停了。
"不對。"她皺起眉頭,"如果白玉蓮花本來就是給寧才人的,皇帝為什麼非要兜這麼大一個圈子?直接賞就是了,何必多此一舉?"
她站在甬道中間,日光穿過回廊的格窗照在她臉上,明明暗暗。
"除非......這個圈子本身就是目的。"
他要所有人都看到——看到婉婕妤的宴席被攪黃了,看到寧才人在眾目睽睽之下拔得頭籌,看到程常在的詩被輕描淡寫地貶了一句"氣度不小",看到柳常在的野心被他用一句話就挑了出來。
他在篩人。
用一朵白玉蓮花,把後宮這池水攪渾,然後站在岸上看哪條魚會跳起來。
楊嫻打了個寒噤。
"茉莉,"她說,"以後賞花宴也好、品茶會也罷,能不去就不去。"
"小主......"
"皇帝身邊的位置太高了,摔下來粉身碎骨。"楊嫻攥了攥袖口,"我不想當龍套,但更不想當角兒。我隻想當台下嗑瓜子的。"
茉莉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了楊嫻住的偏殿小院。院子不大,角落裏種著幾叢月季,開得熱熱鬧鬧,絲毫不知道外麵的世界剛剛經曆了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
楊嫻在院子裏的石凳上坐下來,抬頭看了看天。
日頭偏西了,雲層薄薄的,像是誰在天上鋪了一層紗。
"去把廚房的桂花糖拿來,"她對茉莉說,"我餓了。"
茉莉應聲去了。
楊嫻一個人坐在院子裏,對著幾叢月季發了一會兒呆。
風雨不改一身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