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五章 但願能撐住風骨吧
她默默在心裏把這句詩念了一遍,忽然笑了。
寧才人確實有骨氣。可在這後宮裏,骨氣這東西能撐多久?
但願能撐住吧。
她歎了口氣,等著茉莉把桂花糖端過來。
婉婕妤回到景陽宮的時候,天色還亮著。
院子裏那幾盆從禦花園移栽過來的石榴花開得正豔,紅燦燦的,像一團一團堆起來的火。紙鳶小心翼翼地扶著婉婕妤跨過門檻,眼神給門口的小宮女使了個色。小宮女立刻低頭退下去,順手把院門關嚴實了。
婉婕妤徑直走到內室,坐到梳妝台前。
銅鏡裏映出她的臉——妝容還是出門時精心描畫的模樣,眉峰如遠山,唇色若櫻瓣,鳳釵上的紅寶石花鈿在燭光下一閃一閃的。
好一副端莊華貴的皮相。
她盯著鏡中的自己看了很久,久到紙鳶以為她要開口吩咐卸妝了,剛伸手去取螺子黛——
"啪!"
婉婕妤將梳妝台上的妝奩一把掃落在地。
粉盒、胭脂、眉黛、花鈿散了一地,一隻青瓷粉盒"哐當"碎成三瓣,胭脂膏子抹了半塊金磚。
紙鳶嚇得猛縮回手,"啪嗒"一聲跪了下來。"娘娘——"
婉婕妤沒有看她。
她伸手去夠桌角的茶盞,手指在半空中抖了兩下,一把抓起來摔在地上。
碎了。
又一隻。
又一隻。
三隻禦窯的青花瓷茶盞先後碎裂在金磚地麵上,瓷片四濺,有一塊飛起來劃破了紙鳶的手背,鮮紅的血珠滲出來,紙鳶咬著牙一聲沒吭。
"寧氏!"
婉婕妤的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像是用刀子一個字一個字刻的。
"一個小小的才人,一個出身寒門、連妝奩都配不齊的東西——憑什麼?憑什麼!"
她撐著梳妝台站起來,胸口劇烈起伏。那張一貫溫婉雍容的臉完全扭曲了,眼眶泛紅,眼底全是恨意,濃烈得像要從眼眶裏溢出來。
"我籌備這場賞蘭宴用了多少心思?那幾盆蘭花我從去年伺候到今年,澆水施肥修葉翻盆,連根上的蟲子都是我一條一條親手揀掉的!為的是什麼?不就是讓陛下看一眼、誇一句、多坐一會兒?"
她的嗓音啞了,像被砂紙磨過。
"他來了。他確實來了。可他在我的宴上,當著我的麵,把白玉蓮花給了寧氏。他......他牽著寧氏的手,從我麵前走過去——"
說到這裏她猛地閉上了嘴,喉頭滾動了兩下,像是把什麼咽了回去。
紙鳶跪在地上不敢抬頭。碎瓷片的尖角就在她膝蓋旁邊,隔著薄薄的裙料,硌得生疼。
內室安靜了一會兒。
婉婕妤慢慢坐回椅子上,雙手交握在膝前,指節攥得發白。
"上一回賞花宴,她搶了我的風頭,我忍了。我告訴自己,她不過是一時運氣好,詩做得巧,入了陛下的眼,過段日子這股新鮮勁兒就過去了。"
她的聲音漸漸平了下來,平到了一種不正常的冷靜。
"這一回,又是她。又是白玉蓮花。又是當著所有人的麵。"
她閉上眼睛,那雙攥緊的手終於慢慢鬆開了,指甲在掌心留下四道深深的月牙印。
"紙鳶,你說,是不是我哪裏做得不夠好?"
紙鳶心口一緊,趕緊抬頭道:"娘娘千萬別這麼想!您對蘭花的用心、對陛下的體貼,闔宮上下誰不看在眼裏?陛下他......陛下不過是——"
"不過是什麼?"婉婕妤猛地睜開眼,盯著她,"不過是喜歡新人?喜新厭舊罷了,男人不都是一個樣。”
話依舊開的豔麗。
賞蘭宴後的第三天,楊嫻正蹲在院子角落裏翻曬她那幾把梅花幹。
入宮時帶的存貨不多,上回給婉婕妤做梅花糕用去了大半,剩下的若不趁日頭好趕緊曬透,再過幾日就該受潮發黴了。她把竹匾搬到廊下光照最足的位置,一瓣一瓣撥開鋪平,像是在伺候什麼金貴的寶貝。
茉莉端了碗酸梅湯出來,蹲在旁邊看她忙活,"小主,您這手藝要是在外麵開個鋪子,生意肯定好。"
"開鋪子哪有在宮裏做花食來得刺激。"楊嫻翻了個花瓣,有氣無力地說,"做得好了賞一匹布,做不好說不定賞一丈白綾。"
茉莉被她說得打了個寒顫,趕緊拍了拍自己的嘴,"小主您可別說這種話,多不吉利。"
楊嫻剛要接話,聽見院門口傳來敲門聲。
茉莉站起身去開門,不一會兒折回來,臉上表情有些微妙,"小主,柳常在來了。"
楊嫻手上動作頓了一下。
柳常在。賞蘭宴上那首"終有出山聲"還在她腦子裏回響,這人也太坐不住了,宴席才散三天就登門拜訪?
她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站起身來,"請進來吧。"
柳常在進院子的時候,身上穿了一件藕荷色的對襟褙子,頭上隻插了兩根銀簪,整個人素淨得像一朵剛從水裏撈出來的白蓮花。她身後跟著個小宮女,手裏捧著一隻食盒。
"楊姐姐。"柳常在盈盈福了一禮,聲音還是那副輕柔腔調,"前幾日宴上聽姐姐說起花食,妹妹一直惦記著。今日得了幾塊桂花糕,特地送來給姐姐嘗嘗鮮。"
楊嫻笑著接了食盒,掀開一看——四塊桂花糕,切得方方正正,撒了金桂碎,賣相不錯。
"妹妹有心了,快請坐。"
兩人在廊下坐了,茉莉重新沏了茶端上來。楊嫻注意到柳常在進門時目光掃了一圈院子,在那幾匾曬著的梅花幹上停了一停,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
"姐姐這院子雖不大,打理得倒是別致。"柳常在捧著茶盞,兩隻手白白淨淨,指甲修剪得圓潤光潔,"我那兒幾乎什麼都沒有,連盆像樣的花都養不起,全靠那兩棵院裏自帶的海棠撐場麵。"
楊嫻笑了笑,"我這哪算什麼別致,不過是窮人有窮人的樂子。妹妹那兩棵海棠可是好東西,等開了花做一碟海棠酥,比什麼花都強。"
柳常在掩嘴輕笑,像是被逗樂了。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幾句家常,說到最近天氣熱了、井水涼了好冰酸梅湯之類的廢話。
楊嫻心裏清楚,這些全是鋪墊。柳常在要說的正經話還沒到。
果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