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八章 深宮難捱
她在這後宮裏熬了多少年?從選侍到修媛,一步一步踩著別人的裙角爬上來。她何嘗沒有想過先懷上龍嗣——為此她用過多少法子,求過多少簽,喝過多少苦澀的藥湯?
偏偏肚子不爭氣。
偏偏讓婉婕妤搶了先。
那個整日繃著一張端莊臉、滿嘴"臣妾不敢"的女人,居然先她一步懷上了孩子。
戚修媛攥緊了窗框,指甲嵌進木頭裏,嵌出幾道淺淺的痕跡。
她轉過身來,目光像一把磨了多年的鈍刀,不鋒利,可絞起肉來疼得人想死。
"翠屏。"
"奴婢在。"
"傳話下去——明日備一份厚禮送去雲光殿,就說本宮聽聞婉姐姐有喜,不勝歡喜,特來道賀。"
翠屏一愣,"厚禮?"
戚修媛對著鏡子慢慢理了理鬢角的流蘇,唇角的弧度精確得像用尺子量出來的。
"有多厚送多厚。把那對碧玉如意也帶上。"
翠屏不敢再多問,低頭退了出去。
殿中隻剩戚修媛一人。她坐回妝台前,拿起那支眉筆,重新描那根眉。手很穩,沒有什麼顫抖。
眉描好了,她對著鏡子裏的自己看了片刻,忽然伸手抄起妝台上那隻定窯白瓷粉盒——手臂抬到一半,又放了回去。
"不急。"她對鏡中的自己說,聲音輕得像呢喃,"不急。"
——
後宮風向的轉變比楊嫻預想的還要徹底。
短短三天之內,雲光殿門前的石階快被踩出坑來了。大大小小的嬪妃,有頭臉的派貼身宮女送禮送補品,沒頭臉的就想方設法在雲光殿附近的花園"偶遇"紙鳶或者婉婕妤身邊的其他侍女,遞上幾句好話,求個混臉熟的機會。
就連禦膳房那邊都變了——楊嫻去領份例膳食的時候,管事太監比上個月客氣了不止三分。
"楊常在,這是您的份例。"那管事太監笑眯眯的,親手把食盒遞過來,"對了,聽說楊常在跟婉婕妤娘娘交情不淺?回頭娘娘若想吃什麼特別的,盡管跟小的說一聲,小的一定用心預備。"
楊嫻心中了然。她跟婉婕妤哪有什麼"交情不淺"?不過是在賞蘭宴上說了幾句花食的話,被人傳來傳去傳走了樣。可這時候解釋無益,她笑了笑,不點頭也不否認,客客氣氣地謝了便走。
回去的路上,她經過延禧宮後麵的小徑,遠遠看見一個人影站在那棵老槐樹下。
寧才人。
寧才人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素麵長裙,手裏拿著一卷書,看樣子是在等人。她身後的小宮女阿朵站得板板正正,一臉嚴肅地給她打著扇。
兩人目光隔空碰上了。
寧才人對她微微點了下頭,唇角牽出一個極淡的笑。
楊嫻也點了點頭,然後錯身而過。
走出去七八步,她聽到阿朵在後麵小聲說了句什麼,寧才人隻回了一個字:"嗯。"
楊嫻沒有回頭。
她心裏明白,寧才人大概也在消化這個消息。婉婕妤有了孩子,對寧才人來說是一個信號——婉婕妤的刀,暫時不會再對準她了。
一個懷了龍嗣的婕妤,犯不著去跟一個才人較勁。
可"暫時"二字,就像頭頂上那片正在聚攏的雲,天知道什麼時候會落下雨來。
婉婕妤有喜的頭半個月,雲光殿一切安穩。
太醫院的方院使每隔五日來請一次脈,每次都說胎象平穩、母體安康,紙鳶便笑吟吟地送上茶點和紅封。婉婕妤的臉色一天比一天紅潤——倒未必全是養胎養出來的,被全後宮捧著的感覺自然養人。
皇帝半個月裏來了三次。每次待的時間不長,但每次都帶著賞賜。頭一回是一串南海珊瑚手串,第二回是一幅前朝名家的仕女圖,第三回直接讓人抬了一座紫檀木鑲螺鈿的搖籃來。
這架勢擺出來,滿宮上下沒人看不懂——婉婕妤這一胎,皇帝看重。
可楊嫻總覺得哪裏不太對勁。
這天傍晚,她把做好的那雙小虎頭鞋連同一碟新做的梅花山藥糕一起,托紙鳶轉交給了婉婕妤。紙鳶的態度比從前熱絡了許多,臨走時還多說了兩句——
"楊常在有心了,娘娘前幾日還念叨您那梅花糕的味道呢。等娘娘身子再穩當些,到時候請您過來敘敘話。"
楊嫻道了謝,轉身往回走。
路過雲光殿西側的角門時,她腳步忽然慢了。
那道角門半掩著,門口站著一個穿青色比甲的宮女,身形瘦小,低著頭像是在等什麼人。楊嫻多看了一眼——那張臉有些眼生,不像是雲光殿原來的人。
宮女似乎感知到了她的目光,猛地抬起頭來。四目相對的瞬間,宮女的瞳孔縮了一下,扭頭就閃進了角門裏。
楊嫻皺了皺眉,繼續走路,沒有多管。
可那張臉她記住了。
回到小院後,她跟茉莉提了一嘴。
"雲光殿西角門那兒,我看見一個陌生的宮女。穿青色比甲,瘦瘦的,下巴尖尖的,左邊臉上有顆小痣。"
茉莉想了想,"會不會是新撥過去的?婉婕妤有了身孕,內務府加了好幾個人手伺候。"
"也許吧。"楊嫻沒再追問。
她不知道的是,那個下巴尖尖、左臉有痣的宮女名叫秋桐,半個月前才被分配到雲光殿做粗使丫頭——灑掃庭院、搬運雜物這類不起眼的活兒。
她更不知道的是,秋桐進雲光殿之前,在永和宮洗了三個月的衣裳。
——
戚修媛的布局,比楊嫻想象的要早得多。
早在婉婕妤被診出有孕的第二天,她就開始了動作。
翠屏帶著那對碧玉如意去雲光殿道賀的同時,戚修媛自己在永和宮的小書房裏見了一個人。
這人不是宮女,也不是太監,而是一個在內務府管分配宮人的八品小吏。姓趙,人稱趙管事,是個四十來歲的幹瘦男人,一雙三角眼滴溜溜地轉,看著就不是個省油的燈。
趙管事在永和宮待了不到一刻鐘便走了。走的時候袖子裏多了一隻沉甸甸的荷包,裏麵塞著五十兩銀子和一張寫了名字的紙條。
三天後,秋桐被調入雲光殿。
秋桐今年十七歲,是去年秋天由河間府送進宮的一批宮女之一。沒什麼背景,沒什麼靠山,長相也平平無奇。這樣的人在宮裏多如牛毛,丟進人堆裏找都找不出來。
她被選中的原因也很簡單——她有一個被賣去了教坊司的親姐姐。
戚修媛手裏捏著這張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