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七章 不站隊
她在這盤棋裏的最優策略就是不參與、不站隊、不冒頭。做一個安安靜靜的邊緣人,等到局勢明朗了,再做打算也不遲。
筆尖在紙上停了一瞬。
她又在"旁觀"兩個字旁邊加了個括號,裏麵寫了三個更小的字——
活下去。
窗外的日頭漸漸偏西,把半院子的光影拉長了。有隻麻雀落在晾衣竿上嘰嘰喳喳叫了一陣,又撲棱著翅膀飛走了。
楊嫻把那張紙疊好,壓在了枕頭底下。
婉婕妤有喜的消息是在一個清晨炸開的,像一顆石子投進了原本就不平靜的池塘。
楊嫻正在灶房裏蒸桂花藕粉糕,茉莉風風火火地跑進來,差點被門檻絆倒。
"小主!大事!婉婕妤有喜了!"
楊嫻手裏的木勺懸在半空,藕粉糊滴了兩滴在灶台上。
"你說什麼?"
"太醫院的方院使一早就去了雲光殿請脈,確認婉婕妤已有兩個月的身孕!皇上龍顏大悅,當場賞了黃金百兩、綢緞二十匹、東珠十六顆,還讓內務府把雲光殿的份例提了兩級!"
楊嫻愣了好幾秒才把木勺放下來。
婉婕妤懷孕了。
兩個月。也就是說......往前推兩個月,差不多是賞蘭宴前後那段日子。那陣子皇帝雖然翻了寧才人的牌子,但也去過婉婕妤那裏幾回。
楊嫻擦了擦手,在灶台邊坐下來,腦子飛速轉動。
這個孩子來得太是時候了。
賞蘭宴之後,婉婕妤可以說是顆粒無收。精心籌備一年的宴會反而成了寧才人的晉升踏板,那幾天整個景陽宮裏連笑聲都沒有。楊嫻隔了幾天路過雲光殿附近時,還聽到裏麵傳來瓷器碎裂的聲響。
可一個孩子,比十場賞蘭宴都管用。
在後宮裏,詩寫得再好不如肚子爭氣。寧才人的白玉蓮花、柳常在的"出山聲"、程常在的太後靠山——在一條龍脈麵前,全都得靠邊站。
"皇上現在還在雲光殿?"楊嫻問。
茉莉搖頭,"聽說一早去了,待了大半個時辰就走了。走的時候吩咐李總管,說婉婕妤有孕期間,一切用度比照妃位例製供給,太醫院每五日請脈一次,若有不適隨時傳報。"
比照妃位例製。
楊嫻心裏"嘖"了一聲——婉婕妤現在可是婕妤的位分享著妃級的待遇,這一胎要是生了皇子,晉封幾乎板上釘釘。
她沒再說話,默默把灶上的火收了,藕粉糕也不蒸了。
這個消息的影響,比她想象中來得還快。
當天下午,後宮就變了天。
楊嫻從針線房領線回來的路上,碰到一隊內務府的太監抬著大紅漆的食盒往雲光殿方向去,盒子摞了四五層高,一路浩浩蕩蕩。
路過禦花園時,兩個低位嬪妃站在花叢後麵嘁嘁喳喳。
"......聽說榮嬪娘娘都派了人去送禮了......"
"何止榮嬪,你沒看見賢妃娘娘身邊的大宮女今天一早就去了雲光殿?"
"嘖嘖,這風向變得可真快,前幾天還都在看婉婕妤笑話呢......"
楊嫻低著頭快步走過,什麼都沒聽見似的。
回到自己那方小院,她關上門,在桌邊坐下來,把枕頭底下那張寫了五個圈的紙抽出來,用筆在"婉婕妤"的圈旁邊重重加了一道粗線,寫了兩個字——龍胎。
這兩個字,足以改變整盤棋的走勢。
婉婕妤從"失寵的可憐人"一夜之間變成了"懷有龍裔的準母妃",地位翻天覆地。原本還在觀望甚至暗中嘲諷她的人,現在都掉轉槍口來討好了。
牆頭草就是這樣——風往哪邊吹,它就往哪邊倒。
茉莉端了茶進來,"小主,咱們要不要也送點什麼去?"
楊嫻想了想,"送。但不能太出挑,也不能太寒酸。你去庫房翻翻,看有沒有什麼紅色的料子,我做一對小虎頭鞋送過去。"
"小虎頭鞋?"
"婉婕妤剛查出有孕,這會兒最愛聽的就是吉利話、最愛看的就是跟孩子有關的東西。一雙虎頭鞋,不值錢,可心意到了。比那些金銀綢緞實在得多。"楊嫻頓了頓,"再說了,上回她讓我日後做花食的事還懸著呢,總得有個續接的由頭。"
茉莉答應了一聲,轉身去翻箱倒櫃。
楊嫻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睛。
婉婕妤有孕,對她來說不算壞事也不算好事。好的一麵是:婉婕妤地位升了,注意力會轉移到保胎和鞏固自身上,暫時沒精力來折騰她們這些小蝦米。壞的一麵是:圍繞這個孩子,新一輪的腥風血雨恐怕才剛拉開序幕。
有多少人希望這個孩子平安降生?又有多少人巴不得它胎死腹中?
楊嫻不用想都知道,後者的數目遠比前者多。
戚修媛。
這三個字第一個跳進她腦海裏。
戚修媛跟婉婕妤爭了這麼久,好不容易靠著截胡侍寢扳回一局,結果婉婕妤一個有喜就把滿盤局勢翻了過來。戚修媛是什麼人?那種"我得不到的你也別想得到"的性子——她能咽得下這口氣?
楊嫻睜開眼,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歪脖子石榴樹上。石榴花開得正紅,紅得刺眼。
——
果不其然。
消息傳到永和宮的時候,戚修媛正在對鏡描眉。
她身邊的大宮女翠屏低聲把事情說了,戚修媛手裏的眉筆在眉尾處一滑,劃出一道長長的墨痕。
鏡子裏的女人麵色如常,隻有眉心那道墨痕顯得突兀而刺目。
"兩個月了?"戚修媛的聲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
"是。"翠屏低著頭,"太醫院的方院使親自診的脈,說母體康健,胎象穩固。"
戚修媛慢慢放下眉筆,用帕子將那道墨痕擦去。鏡子裏的麵容恢複了精致妥帖,嘴唇上的口脂紅得像要滴血。
沉默了許久。
"胎象穩固?"她忽然笑了一聲,聲音不大,卻冷得滲骨,"兩個月的胎,談什麼穩固。"
翠屏不敢接話,隻是把頭埋得更低了些。
戚修媛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雕花木窗。外麵的日光瀉進來,在她臉上投下一道明一道暗的光影,像是什麼老舊的皮影戲。
她恨嗎?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