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
我這一嗓子吼出去,院子裏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林姨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了過來,站在幾米開外。
父親看著我,突然笑了,他指著破敗的屋簷,聲音嘶啞:
“你媽的命?好,那我問你。你媽病重那半年,是誰端屎端尿?是我。你媽走了這一年,是誰在這個空屋子裏,整宿整宿睡不著覺,聽著風吹窗戶響?還是我。”
他一步步逼近我,身上那股混合著舊煙草和新洗衣液的味道衝進我的鼻腔——那是林姨帶來的味道。
“你在北京住著高樓大廈,一年回來兩次,一次待三天。你把這老宅當個‘念想’,那是你不用住這兒!你知道六十五歲的一個老頭子,每天麵對著亡妻的遺照,吃剩飯、洗冷水是什麼滋味嗎?”
父親的胸口劇烈起伏著,他指了指門外的林姨:“她願意陪我過日子,願意給我做口熱乎飯。但我不能委屈人家住這破房子。陳遠,做人不能太自私,你想要你的‘念想’,你爸我想要條‘活路’。”
我抱著那個編織袋,站在原地。
懷裏的袋子硌著我的胸口,裏麵裝著母親的遺物。
原來,在父親眼裏,母親留下的這一切不是家,而是他急於擺脫的墳墓。
我張了張嘴,想反駁,想說“我可以接你去北京”,但這話滾到嘴邊又咽了下去。
去北京?住哪?我那五十平米的一居室?還是讓他在我加班到淩晨兩點時獨自麵對漆黑的房間?
我給不了父親想要的生活,這是事實。
就在這尷尬的死寂中,父親的身子突然晃了兩下。
他捂著胸口,臉色從剛才的漲紅瞬間變得煞白,呼吸也急促起來像個破風箱。
“爸,你怎麼了!”我慌了神,下意識伸手去扶。
但有人比我更快。
“老陳!別激動,深呼吸。”林姨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衝了過來。
她沒有像普通農村婦女那樣大呼小叫,而是極其冷靜地一手托住父親的後背,一手熟練地從父親上衣口袋裏掏出一個小藥瓶——那是速效救心丸。
她倒出幾粒,塞進父親嘴裏,又從隨身的大衣口袋裏掏出那個精致的保溫杯,擰開蓋子,遞到父親嘴邊:“溫水,慢點咽。”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配合得天衣無縫,仿佛演練過無數遍。
我伸在半空中的手僵住了。
那個藥瓶放在哪個口袋,我都不知道。
而這個女人,閉著眼睛都能摸到。
父親喝了水,氣順了一些,他擺擺手示意沒事,然後把身體的重量幾乎全倚在了林姨身上。
那一刻,我感覺自己像個多餘的看客,站在自家院子裏,卻是個外人。
“小遠,先扶你爸進屋躺會兒吧。”
林姨看了我一眼,眼神裏沒有責備,隻有一種處理麻煩事的無奈。
堂屋裏的陳設變了。
母親生前把家裏收拾得一塵不染,家具上總是鋪著白色的蕾絲罩布。
現在,那些罩布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米黃色的布藝坐墊,桌上甚至還放著一瓶插好的幹花。
空氣裏也沒有了那股熟悉的、常年熬中藥留下的苦澀味,而是一股淡淡的香薰味道。
父親躺在躺椅上閉目養神,林姨轉身去了廚房。
我跟了過去,站在廚房門口。這裏曾是母親的“戰場”,灶台上永遠有擦不淨的油漬。但現在,灶台換成了新的燃氣灶,甚至裝了淨水器。
林姨正在磨咖啡豆。
手動磨豆機的“沙沙”聲,在靜謐的農村早晨顯得格外刺耳。
“你真的要把這房子拆了?”我靠在門框上,盯著她的背影,語氣冷硬。
林姨手上的動作沒停,聲音平穩:“是你爸要拆。他說這房子陰氣太重,住著腿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