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3.
“是你攛掇的吧?”我冷笑,“林姨,咱們明人不說暗話。我爸有退休金,手裏也有點積蓄。你如果是圖個老來伴,我不反對。但你非要拆了我媽留下的房子,是不是太過分了?”
林姨終於停下了手裏的動作。她轉過身,手裏端著一隻手衝壺,熱水注入濾杯,蒸汽升騰而起,模糊了她保養得宜的臉。
“小遠,你覺得我是為了房子?”
她看著我,眼神很清亮,帶著一種城市女性特有的從容,
“我自己有房,在市裏,兩室一廳帶電梯。如果我想圖安逸,把你爸接過去住就行了。”
“那你為什麼......”
“因為你爸不願意。”
林姨打斷我,
“他說那是你的家,不是他的。他在那個家裏,永遠是個倒插門的客人。他是個男人,死要麵子活受罪了一輩子。臨老了,他想在他自己的地盤上,按照他自己的意願活一次。”
她把一杯衝好的黑咖啡放在台麵上,推向我:“嘗嘗吧,剛回鄉下可能不習慣喝井水。”
我沒動那杯咖啡。
林姨也不惱,她自己端起另一杯抿了一口,輕聲說道:“你剛進門時說,這房子是你媽的影子。你說得對。但這恰恰就是問題所在。”
她放下杯子,目光直視著我,語氣變得犀利起來:
“你媽是個偉大的女人,這點我承認。但她太‘大’了,大到這屋子裏的每一塊磚、每一根梁都刻著她的名字。你爸生活在這裏,就像生活在一個紀念館裏。他不敢動任何東西,因為怕你不高興,怕鄰居戳脊梁骨。小遠,那是你爸,不是個守墓人。”
“所以你們就要毀屍滅跡?”我咬著牙問。
“不是毀屍滅跡,是翻篇。”
林姨淡淡地說,“我和你爸也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我們不想在影子裏過日子,我們想曬曬太陽。這要求過分嗎?”
我被問得啞口無言。
她的道理太無懈可擊,太“現實”,以至於我的憤怒顯得那麼幼稚和矯情。
談話不歡而散。
我憋著一肚子火走到院子裏,想透透氣。
陽光正打在院牆東側那棵柿子樹上。
這棵樹是母親嫁過來的第二年種下的。
小時候,每年秋天霜降一過,紅彤彤的柿子像燈籠一樣掛滿枝頭。
母親會把最甜的那個留給我,把最澀的那個留給自己做柿餅。
它是這個家唯一的活物,也是母親生命的延續。
但我突然發現,樹幹上多了一道刺眼的紅油漆——畫著一個大大的叉。
我不祥的預感瞬間炸開。
正好那個工頭模樣的男人走進院子,手裏拿著卷尺。
我一把抓住他:“這樹怎麼回事?為什麼要畫叉?”
工頭被我嚇了一跳,看了一眼屋裏的父親,訕訕地說:“哦,那個......這樹位置不好。剛好在新房的地基線上,而且林大姐說這樹招毛毛蟲,夏天沒法在樹下喝茶,陳老師就說......砍了。”
砍了?
連這棵樹都不放過?
我感覺渾身的血液都衝到了頭頂。
他們不僅要拆掉母親的房子,還要拔掉母親紮在這裏的最後一點根基。
“誰敢動這棵樹,我就跟他拚命!”我衝著堂屋吼道。
父親在林姨的攙扶下走了出來,臉色依舊不好看,但眼神卻異常堅定。
“陳遠,這裏我說了算。”
父親用拐杖重重地敲擊著地麵,“樹是死的,人是活的。你要是舍不得,你就把它挖走帶回北京種去!隻要你有本事種活!”
“你明知道北京根本種不了這個!”我氣得發抖。
“那就別在這兒充孝子!”
父親語氣不善,“你一年連個電話都打不了幾次,現在為了棵樹跟我拍桌子?我告訴你,明天工程隊就動土,第一件事就是鋸樹!你要是看不慣,現在就開車滾回你的北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