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趙強走到我麵前。
直接無視了他爸媽,也無視了周圍的村民。
“村裏一半,你一半。”
他輕描淡寫地做了最終裁決。
“現在,我們談談別的。”
我沒說話,隻是冷冷地看著他。
“村裏這些叔叔嬸嬸,跟著你幹活,累死累活的,你現在給的那點錢,夠幹什麼的?”
“從下個月開始,所有人的薪水,翻一倍。”
我心頭火起。
“趙強,現在的薪水已經是全鎮最高的標準了!”
“那是鎮上。”趙強嗤笑一聲,“我們是咱們村,能一樣嗎?”
“我這是為了幫你調動大家的積極性,你應該感謝我。”
他這話說得理所當然。
“還有。”他頓了頓,終於說到了正題。
“你那個燒瓷的釉水秘方,今天之內,寫一份出來,交給我。”
我瞳孔猛地一縮。
股份,薪水,現在還要我的秘方。
他們這是要連根拔起,把我徹底掏空。
“不可能。”我從牙縫裏擠出三個字。
“不可能?”
趙強笑了。
他繞著我走了一圈。
“林小滿,你搞搞清楚,這窯廠馬上就是我們村的產業了,技術當然也得歸村裏。”
“再說了,你一個女人家,守著個破方子有什麼用?”
“你懂經營嗎?你懂管理嗎?”
“交出來,我來幫你把這個產業發揚光大,你以後就等著分錢好了。”
“我肯帶你玩,是你幾輩子修來的福氣,你別不識抬舉。”
他湊到我耳邊,聲音裏帶著一絲黏膩的威脅。
“我再說一遍,把方子交出來。”
我猛地後退一步,拉開和他的距離,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我的目光越過他,看向他身後的趙德柱和周秀蘭。
他們抱著臂,一臉看好戲的表情,完全默許兒子的行為。
我深吸一口氣。
“如果我不交呢?”
趙強的笑容消失了。
他往前一步,再次逼近我。
聲音壓得極低,隻有我們兩人能聽見。
“林小滿,你今年二十八了吧?”
“連個對象都沒有,在我們村裏,這叫老姑娘,懂嗎?”
“你說,我要是找村裏出去打工的兄弟們,在外麵隨便傳點什麼......”
他拖長了語調,欣賞著我瞬間煞白的臉。
“就說你,在村裏跟這個不清不楚,跟那個拉拉扯扯。”
“為了開這個窯廠,不知道陪了多少男人......”
“你那些城裏的朋友,你爸媽的那些同事,會怎麼看你?”
“你這輩子,還想不想嫁個好人家了?”
一股寒氣從我的腳底板竄到了天靈蓋。
這不是威脅,這是最惡毒的詛咒。
要把我釘在恥辱柱上,讓我社會性死亡。
我渾身發抖,氣得連話都說不出來。
他很滿意我的反應,退後一步,又恢複了那副得意洋洋的樣子。
“我給你一天時間考慮。”
“明天這個時候,我希望看到那份秘方,工工整整地放在我桌上。”
說完,他吹了聲口哨,轉身走了。
趙德柱和周秀蘭一家三口,在村民們的簇擁下離開。
院子裏,隻剩下我一個人。
還有滿地的狼藉。
我搖搖晃晃地走回我的工作室,關上了門。
這裏擺滿了我親手做的素胚,牆上貼滿了各種釉色的試片。
我曾以為,這裏是我的夢想開始的地方。
現在,它變成了一個牢籠。
我無力地坐倒在椅子上。
目光落在工作台上的一塊深褐色泥料上。
那是用來製胚的原料,是我從後山挖來的。
一年前。
我為了尋找最合適的瓷土,踏遍了村子周圍所有的山頭。
也是在那時,我發現了這種與眾不同的土。
它深藏在後山一個不起眼的斷層裏,顏色比普通高嶺土更深,質地細膩油潤。
我悄悄取了樣本,寄給了我在地質大學當教授的同學。
三天後,他半夜給我打來電話,聲音激動得發抖。
“小滿!你從哪弄來的神仙土?”
“這是含鋰的特種高嶺土!天然的鋰霞石!”
“燒出來的瓷,是絕對的玻璃質感,透光性一流!”
“這在古代,是隻有官窯才能用的貢品級原料!”
“最關鍵的是,這種礦土極其稀有,國內有記錄的礦脈屈指可數!”
同學的下一句話,給我澆了一盆冷水。
“這種級別的戰略性礦產資源,一旦被發現上報,開采權必須由國家統一管理,公開競拍。”
“你個人,甚至你們村,都不可能拿到。”
我的心沉了下去。
那我的窯廠,還有什麼意義?
“不過......”同學話鋒一轉。
“我看你取樣的範圍不大,如果它隻是一個小礦脈,沒有大範圍延伸的話。”
“你可以用你公司的名義,以傳統手工藝研究與原料保護為由,申請這片區域的獨家勘探和少量開采授權。”
“打一個時間差,在它被國家地質隊大規模勘探前,把獨家使用權拿到手。”
“這事得快,得悄悄辦。”
我當時鬼使神差地,就這麼做了。
我委托他,用我注冊公司的全部手續,遞交了那份申請。
這大半年來,我幾乎已經忘了這件事。
直到兩個月前。
一份蓋著鋼印的紅頭文件,通過加密郵件,發到了我的郵箱。
我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衝到辦公桌前,拉開最下麵那個上了鎖的抽屜。
抽屜的夾層裏,靜靜地躺著一份打印出來的文件。
《關於授權林氏工藝有限公司對李家村後山區域特定高嶺土礦源進行獨家保護性開采的批複》。
我看著手裏的授權文件副本。
紙張邊緣微微泛黃。
我伸出手指,一點點撫平上麵的折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