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我直接找到了趙德柱。
他正在院子裏抽著煙。
看到我,愣了一下。
“小滿?你想通了?”
我沒理會他眼裏的試探,平靜地開口。
“秘方可以給你們。”
趙德柱的眼睛瞬間亮了,煙都忘了抽。
“但是,不是白給。”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
“三百萬。”
“我為了這個窯廠,投了多少錢,你們心裏有數。”
“我要拿回我的本金,一分都不能少。”
他臉上的喜色凝固了,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趙強從屋裏走了出來。
臉上帶著宿醉的疲憊和毫不掩飾的輕蔑。
“三百萬?林小滿,你還真敢開口。”
他走到我麵前,上下打量我。
“行啊,不就是錢嗎?我給你。”
他掏出手機,漫不經心地晃了晃。
“不過,我也有個條件。”
他湊近我,壓低了聲音。
“拿了錢,你今天就得從這個村子滾蛋。”
“把窯廠所有的鑰匙,全都交出來。”
“以後,這窯廠跟你林小滿,再沒有半點關係。”
我點頭。
“可以。”
趙德柱和趙強都愣住了,似乎沒想到我答應得這麼幹脆。
協議是趙強早就擬好的。
一份《技術轉讓暨資產交割協議》。
上麵清清楚楚地寫著。
我,林小滿,自願將釉水秘方及窯廠全部有形及無形資產。
以三百萬元的價格,轉讓給村集體。
我拿起筆,簽下了我的名字。
筆尖劃過紙麵,發出沙沙的聲音。
幾乎是同時,我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銀行的短信通知進來,賬戶餘額多了三百萬。
屏幕的冷光照在我的臉上。
趙強滿意地收起協議,朝我伸出手。
“鑰匙。”
我從兜裏掏出那串沉甸甸的鑰匙,放在他攤開的手掌上。
工作室的,庫房的,龍窯鐵柵欄的。
我轉身走出村委會,沒有回頭。
陽光有些刺眼。
我走了沒幾步,口袋裏的手機又震動了一下。
是一條視頻。
趙強發來的。
我點開。
視頻裏,是我的工作室。
趙強正和他那幾個狐朋狗友,解開褲子,對著我架子上一排排的素胚撒尿。
那些素胚,形態各異。
每一個都是我熬了無數個通宵,親手拉出來的。
其中有幾件,是我準備了三個月,要送去參加省裏工藝美術大展的心血。
現在,它們正被黃色的液體,肮臟地澆灌著。
視頻裏傳來趙強囂張的笑聲,混雜著拉鏈拉開的聲音。
“林小滿,看清楚了!”
“這就是你那些寶貝玩意兒的下場!”
“老子就是要讓你知道,沒了我們村,你什麼都不是!”
“以後,這窯廠姓趙了!”
我站在村口的大榕樹下,一動不動。
感覺不到手指的疼痛。
隻聽到哢嚓一聲。
手機屏幕在我掌心,碎成了蛛網。
我拿著手機,看著那筆三百萬的到賬提醒,心裏空蕩蕩的。
我剛剛親手交出了窯廠的鑰匙。
那個我一磚一瓦修複起來,耗盡了我所有心血和積蓄的地方。
從此,和我再沒關係了。
我轉身,一步一步往村外走。
手機忽然瘋狂地響了起來。
是住在窯廠不遠處的王嬸。
平日裏話不多,但會偷偷給我送些自家種的青菜。
我劃開接聽。
“小滿!小滿你快回來啊!”
王嬸的聲音帶著哭腔,尖利又驚惶。
“他們......他們開著挖掘機,要砸窯啊!”
我的腦子嗡地一聲。
我什麼都來不及想,拔腿就往回跑。
風在耳邊呼嘯。
還沒到窯廠,我就聽到了那令人牙酸的轟鳴聲。
還有重物砸在土坯和磚石上的巨響。
一下又一下。
我衝過最後一個拐角。
看到了。
一台黃色的挖掘機停在院子裏。
它的長臂高高舉起,然後重重落下。
轟隆——
我親眼看著,那條我耗費了無數心血才修複的百年龍窯。
從中間被砸斷。
脊梁斷了。
塵土衝天而起。
滿地都是碎裂的瓦片,和被震碎的瓷器。
那些我親手拉胚,親手繪製,準備入窯的最後心血。
現在,它們和泥土混在一起,成了一堆垃圾。
我蹲下身。
從一堆爛泥裏,撿起一塊青白色的碎片。
邊緣鋒利,割破了我的手指。
血珠滲了出來,染紅了上麵的竹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