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宋綰寧幾乎把馬車翻了個底朝天。
坐墊下麵、靠枕夾層、車廂角落......
沒有。
都沒有。
小桃嚇了一跳:“小姐,回哪兒去?”
“宮門口。”宋綰寧聲音發啞,“快。”
馬車調頭,一路趕回宮門。
可宮門早已緊閉,她進不去,隻能在宮門口找了一圈。
就差把青石板翻過來了。
依然沒有庚帖的影子。
宋綰寧急得雙手止不住地顫抖。
出鳳儀宮的時候,庚帖明明還在袖裏,怎麼一轉眼的工夫,就找不到了呢?
她怕被旁人拾到,更怕被人猜到她要和蕭承衍退婚。
皇後親口囑咐過,退婚之事暫且不能聲張。
若是傳揚開去,為保全皇家體麵,難說皇後會不會隨便尋個由頭,便把庚帖的事揭過去。
隻需一句“宮人辦事馬虎,丟了綰寧的庚帖,鬧出一場誤會”。
到那時候,她再要退婚,便是難上加難了。
還有宋家。
若是讓父親知道她如此膽大妄為,隻怕一場家法都是輕的......
宋綰寧心臟砰砰直跳,掌心裏全是冷汗。
可事已至此,也無計可施。
她次日一大早便遞了帖子進宮,求見皇後。
求見是假,想去宮道上碰碰運氣才是真。
可皇後不想見她。
宋綰寧心急如焚,又不敢四處去打聽,隻能一日一日遞帖子求進宮。
一連幾日,皆無功而返。
這日又要出門進宮時,不想蕭承衍竟同蕭瑾珩一起來了丞相府。
宋綰寧沒料到蕭瑾珩會來丞相府,在門口撞見的時候,一時沒反應過來,目光就那麼直直地迎了上去。
蕭瑾珩翻身下馬,動作利落。
看見她時,目光淡淡的,不過掃了一眼,便移開了。
倒是蕭承衍見到她,笑了起來。
“綰寧你可是聽說孤來了,便著急迎出來?”
他拉著宋綰寧去給蕭瑾珩見禮:“皇叔,這便是綰寧,母後給孤選的太子妃,最是溫良賢淑。”
宋綰寧這下不得不規規矩矩行禮:“皇叔。”
她離他近了,鼻尖嗅到若有若無的鬆木香味,不由得心念一動。
那夜,蕭瑾珩也在宮門口......
她趁著起身的工夫,不動聲色往前挪了半步。
鬆木熏香的味道越發明顯。
她紅著臉,飛快問了句:“那夜,在宮門口,皇叔可曾......撿到什麼?”
聲音壓得極低,隻有她和蕭瑾珩能聽見。
他本已經準備抬腳,聞言不禁垂眸,目光落在她咬得發白的唇上。
和豔若桃花的臉頰上。
她低著頭,一副低眉順眼的樣子。
任誰見了,也不會疑心她有什麼逾距的行為。
“本王應該撿到什麼?”
他開口,語氣很淡,聽不出什麼情緒。
宋綰寧大著膽子抬頭,正好撞見他雙目微彎,似笑非笑,整個一副輕慢的樣子。
她心頭突地一跳,還要再問,腕上忽然一緊。
是蕭承衍。
他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將她往旁邊帶了兩步,口中的話卻是對著蕭瑾珩說的。
“皇叔先進去吧,孤與綰寧有話要說。”
宋綰寧被拽得踉蹌了一下,回頭看時,蕭瑾珩已經走了。
她心下有些懊惱,不由得甩了下手。
蕭承衍也順勢鬆開她。
“宋相這幾日在朝堂上屢屢針對皇叔,父皇有心勸解,孤是主動攬了這差事的。”
他看著宋綰寧,臉上帶了幾分難得的笑意,“綰寧,你可知,孤是為何?”
宋綰寧垂著眼,安靜聽著,並不答話。
蕭承衍淺笑一聲,柔聲道,“是為了你。綰寧,孤是特意來見你的。”
“那日山上之事,孤知你受委屈了。”
“讓你去換阿柔,實在是情非得已。”
他斟酌著措辭,語氣懇切。
宋綰寧聽了,卻很想笑。
她聽見他在她耳旁說——
“阿柔自幼同孤一起長大,性子單純。她不像你,既沒什麼依仗,遇事也不知應對。那日孤若不救她,她便真沒活路了。”
“你不一樣。綰寧,你即便落在山匪手裏,也定有法子脫身。”
宋綰寧抬起眼看他:“殿下這麼確信,我一定有法子脫身?”
蕭承衍笑起來,“你是母後選中的人,她眼光一向好。”
頓了頓,又道,“孤後來遣去贖你的侍衛說,他們趕到時,山匪已經伏誅,你也不見蹤跡。後來孤在母後宮中見到你安然無恙,便知道孤的綰寧吉人天相,遇事能逢凶化吉。”
“不過此事上,孤的確有愧於你。孤向你保證,日後等你嫁入東宮,孤定會加倍對你好。”
“阿柔那邊,你千萬莫同她計較。總歸孤將來都會補償給你......”
他後麵說的那些話,宋綰寧其實已經聽不太真切了。
她看著眼前這張熟悉的臉,看著他一開一合的唇,隻覺得諷刺極了,幾乎要忍不住笑出聲來。
隻能扭頭不再看他。
沒想到這一看,目光便不經意間飄到了他來時乘的馬車上。
她先前還詫異,怎麼他今日沒騎馬,卻乘馬車來了?
此刻看到垂著的車簾下露出的一截裙角,才恍然大悟。
裙角粉嫩俏麗,是沈雪柔最愛的顏色。
宋綰寧終於沒忍住,彎了彎唇角。
再聽蕭承衍的話,越發覺得無聊透了。
“殿下來了有些時候,綰寧該去幫母親張羅茶點,今日皇叔也在,萬不可失了禮數。”
說完,不等蕭承衍反應,行禮告退。
她一路走的飛快,像是要和誰較勁似的。
不過幾息之間,人已經到了後院。
府中來了貴客,母親必在廚房安排席麵。
她過來幫忙,也好分散心思,不用一直去想庚帖的事。
沒想到會在這裏聽到父母親的爭執聲。
“太子陪著睿王過來,明擺著是聖上的意思,要你和睿王和解。你倒好,連茶水都不許我安排人送過去。這便是你的待客之道?”
是母親蘇氏的聲音,明顯帶著埋怨。
“讓我去待蕭瑾珩的客?休想!”
父親厲聲道,“此人暴虐成性,濫殺無辜,朝野上下畏之如虎。我宋鴻遠豈能和這等奸佞之徒同流合汙?便是聖上要我同他和解,今日我也不得不抗旨了。”
蘇氏歎氣道:“那畢竟是皇家的人,何必得罪至此,不如就順著聖上的意思。前些年,睿王托人遞話,想和宋家結親,明顯也是誠心和解,族裏上下一派歡喜。偏就你攔著不許議親,族中不知有多少人在暗地裏埋怨你。”
“婦人之見!他說要和宋家結親,你就信了?不過是想借機羞辱宋家女兒罷了。”
“你......”
宋綰寧站在門外,心砰砰直跳。
按理,她不該偷聽父母吵架,這不合規矩。
可她偏就聽見了,還得知了一樁天大的秘密。
蕭瑾珩......竟動過和宋家結親的心思?
相府嫡女隻有她一個。
雖說她和蕭承衍賜婚的旨意是去年才下的,但自她十歲生辰,皇後賜下鸞鳥玉簪後,滿京城便都知道,她是皇後屬意的太子妃人選了。
自此,再沒誰家動過要和她議親的心思。
蕭瑾珩要結親,隻能從她的幾位堂姐妹中間選。
不知是哪個姐姐妹妹,竟被蕭瑾珩看中。
也不知道能不能承受住他的冷淡和陰晴不定。
宋綰寧這麼想著,怕被父母發覺自己偷聽,趕緊抽身轉過回廊。
剛轉過彎,便猛地頓住了腳步。
蕭瑾珩站在回廊的另一頭,似乎已經站了許久。
他看見她,眼底並沒有多少意外,唇角緩緩地,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方才你找本王,想要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