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皇後手中茶盞一頓,臉色驟變。
“你說什麼?”
“臣女請旨退婚,求娘娘成全。”
“大膽!”
皇後摔了手中茶盞,瓷片碎裂一地。
“聖上賜婚,皇家體麵,豈是你說退就退的?”
“莫不是因了今日太子為阿柔討要東珠,讓你心生醋意,才說出退婚這樣的渾話?”
“你將來要做的是太子妃,不是市井村婦。皇家要開枝散葉,太子不可能隻娶你一個。”
“你若這點容人之量都沒有,便不配做太子妃。”
盛怒之下,宋綰寧仍穩穩跪伏在地上,不卑不亢。
“臣女並非因妒賭氣才說出退婚的話,而是......”
她重重叩首,“......臣女名節有損,已不配再入東宮。故而求娘娘懿旨,允臣女退婚。”
隨著話音落下,鳳儀宮內,靜得能聽見香灰落下的細響。
皇後垂眸盯了她許久,忽然冷笑一聲:“名節有損?你倒說說,怎麼個有損法。”
“臣女昨日獨自在山中滯留一夜。今早方知,那一帶匪患猖獗。臣女雖僥幸平安歸來,但滯留山中是真,匪患也是真,將來若有人議論起來,瓜田李下,臣女難自證清白。”
皇後的臉色一寸寸沉下去。
“昨日你不是和太子出遊了,怎麼獨自滯留山中?”
宋綰寧沒有答話,隻露出一抹苦笑。
皇後哪裏還有不明白的?
她都不用讓宮人去問,就猜到了。
必是因為沈雪柔,蕭承衍臨時改了行程,竟把未婚妻扔下,還扔在了有匪患的山裏。
這件事若傳言出去,太子又要如何向丞相府交待?
此舉怕是要寒了天下文人們的心!
“綰寧......好孩子,此事絕不會流傳出去。本宮......定讓衍兒好好待你......”
皇後看向宋綰寧,語氣和緩了許多。
“至於阿柔,她出身低微,即便入了衍兒的眼,將來也不過是個侍妾,能依仗的,隻有自小同太子的那點情意,如何能與你爭?”
“衍兒也萬不會因為子虛烏有的事,便冷落了你。隻要你......”
“娘娘。”
宋綰寧忍不住出聲打斷。
她語氣依舊平靜,聽不出絲毫情緒,此時此刻,卻顯出十分冷淡。
“太子是儲君,一言一行皆關乎國運,臣女有了這樣的汙點,若再忝居太子妃之位,恐將來遭人詬病,連累殿下名聲。”
“臣女思來想去,唯有退婚,才可保全太子清譽。”
“求娘娘成全。”
皇後久久不語。
久到宋綰寧的膝蓋都跪得發麻,才緩緩開口,聲音裏透著顯而易見的沙啞。
“真就......隻剩此法了?”
“臣女愚鈍,除此之外,無計可施。”
再次長久的沉默之後。
“你既已想清楚......本宮......允了你。”
宋綰寧心口微鬆。
這是她回來的路上反複斟酌的說辭,讓皇後不得不接受她和蕭承衍退婚,也保全了宋家的臉麵。
“謝娘娘......”
“先別急著謝恩。”
皇後打斷她,眼底難掩疲憊。
“衍兒雖為太子,畢竟年輕,根基尚不穩固。若此時宣旨退婚,難免引人揣測。”
“三月......三月後,本宮會下旨,以你身體有恙為由,取消婚約。在此之前,不可有半點風聲走漏。”
“娘娘......”
宋綰寧抬起頭。
三個月,她怕再有什麼變故。
“行了。”皇後擺擺手,打斷她未出口的話,“本宮既已允了你,便不會食言。隻是你要想清楚,退了和衍兒的婚事,日後你再想婚嫁,便難如登天了。”
宋綰寧俯身叩首:“為了太子清譽,臣女無怨無悔。”
皇後長歎口氣,喊宮人取來宋綰寧的庚帖,交還給她。
按照大周朝的習俗,庚帖一旦退回,便視為雙方退婚了。
宋綰寧忙接過來,小心翼翼收好庚帖。
出鳳儀宮時,天色已經黑透。
宋綰寧揣著庚帖,隔著衣料能感覺到庚帖邊緣硬邦邦的輪廓。
她深吸口氣,心口是前所未有的鬆快。
步子越走越快,後來幾乎小跑起來。
臨近宮門,遠遠便看到值守的禁軍正在關門。
她心下一急,不由地加快了腳步。
不料禁軍中忽然有個高大的身影迎麵朝她走過來。
宋綰寧來不及收步,整個人結結實實撞了上去。
撞到一片堅硬的胸膛,鼻尖嗅到熟悉的鬆木熏香。
她心頭一顫,來不及細想,已經有隻手穩穩扣住她手腕,將她扶穩。
掌心幹燥微涼,指節分明,骨節硬朗。
“......皇叔。”
宋綰寧僵硬抬頭,果然對上了蕭瑾珩的臉。
他依舊是那身裝扮,隻加了件墨色大氅披在身上,襯得麵容愈發冷峻。
看見她,他目光淡淡的。
“跑什麼?”
“與皇後娘娘敘話久了些,怕誤了宮門落鑰。”
她解釋完,才想起來還沒行禮,又忙著要行禮。
一低頭才發現,蕭瑾珩扣在她手腕的那隻手,還沒鬆開。
小臂被他握在掌中,袖口因為方才的撞擊微微滑落,露出一小截白皙纖細的手腕。
“皇叔......”
宋綰寧掙了掙,目光示意他放手。
他陡然鬆手。
“鐲子不錯。”蕭瑾珩掩飾似的提了一嘴。
宋綰寧看了眼手腕上戴著的芙蓉色鐲子。
是她及笄的時候,旁人送的禮。
混在一堆禮物裏,也不知是誰送的。
她愛這鐲子的顏色,也愛這通透的玉質,便一直貼身戴著。
她倒沒和蕭瑾珩說鐲子的事,隻規規矩矩福了禮。
“衝撞了皇叔,勿怪。”
“無妨。”
蕭瑾珩抬手,示意守門的禁軍放行。
宋綰寧謝過他,往宮門外走。
身後,禁軍正奉承道:“王爺剛剿滅匪患便進宮複命,著實辛苦。聖上剛還誇您英勇無雙呢。”
蕭瑾珩淡淡回了一句:“分內之事。”
宋綰寧聽見了,懸了一日的心終於徹底落回到肚子裏。
她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就一眼。
恰好蕭瑾珩也看過來,目光不偏不倚,與她撞上。
她臉頰瞬間燒得厲害,慌亂收回視線,轉身便走。
直到上了相府的馬車,她才像被人抽走了筋骨,靠在車壁上緩緩喘氣。
心跳久久不能平複。
小桃迎上來,見她這副模樣嚇了一跳:“小姐,您這是怎麼了?臉這麼紅,可是著了風寒?”
宋綰寧搖頭:“無事,走吧。”
馬車動起來,車輪碾過石板路,發出沉悶的聲響。
小桃給她倒了杯溫水,一邊遞過來,一邊忍不住嘀咕。
“小姐,奴婢剛才瞧見太子殿下了。"
宋綰寧閉著眼,沒有應聲。
“還有那個沈姑娘。”
小桃跺跺腳,忿忿不平。
“您是沒瞧見,那位半個身子都快掛在太子身上,大庭廣眾的,也不知道檢點。”
“京城誰不知道小姐才是太子妃,太子這般縱著她,明兒個那些貴女們又該笑話您了。”
“奴婢替小姐委屈!”
宋綰寧捏了捏指尖。
她沒有睜眼,隻淡淡道:“不必說了。”
小桃一噎,委屈道:“小姐......”
宋綰寧緩緩吐出一口氣。
無關了。
庚帖退回來了,從今天起,她和蕭承衍,再無半點關係。
他願意縱著誰便縱著吧,她不會再把半點心思浪費在他身上。
她這麼想著,像確認一般,伸手摸向袖裏。
可指尖卻隻摸到一片空。
剛拿回來的庚帖,不見了!
一瞬間,宋綰寧臉上的血色褪得幹幹淨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