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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裏在鬧什麼?!”一聲帶著怒意的沉喝傳來。
耶律莘不知何時站在宮門處,顯然是剛下早朝,連朝服都未換。
她目光掃過跪在冰冷地上、臉頰紅腫的我,又看向滿麵怒容的蘇正清,眉頭緊鎖。
蘇正清瞬間變臉,:“陛下,臣不過略加教導,他便抬出溫太師來壓臣,句句頂撞,毫無悔過之心!臣一時氣急,才......”
耶律莘看著我臉上的傷,那紅腫在蒼白膚色上觸目驚心。
她心頭猛地一抽,泛起細密的疼。
可當她看向蘇正清想到他為自己付出的、無法生育的傷痛,那點心痛又被壓了下去。
她不能當眾駁斥皇夫,損其威嚴。
於是,她看向我,聲音冷硬:“溫侍君,你可知錯?皇夫掌管六宮,訓導侍臣乃是分內之事。你出言頂撞,以下犯上,惹怒皇夫,該當何罪?”
我緩緩抬起眼,看向她。
那目光,比地上的寒冰更冷,比此刻的寒風更利,直直刺入耶律莘眼底。
沒有怨恨,沒有祈求,隻有一片荒蕪的了然。
我緩緩俯身,額頭貼上冰冷的地麵,聲音平靜得可怕:“臣......知罪。任憑陛下與皇夫殿下......處置。”
那“處置”二字,輕飄飄的,卻像重錘砸在耶律莘心上。
她忽然想起昨夜我說的那句話。
“陛下可以多納侍臣。”
心裏那股無名火又竄起來。
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已恢複帝王的淡漠:“溫侍君言行失當,衝撞中宮,即日起,遷居長信宮,閉門思過,無詔不得出。”
長信宮,地處西六宮最偏僻角落,久無人居,近乎冷宮。
蘇正清眼中閃過一絲快意。
我叩首:“謝陛下恩典。”
耶律莘看著我伏在地上的身影,心裏忽然湧起一陣煩躁。
她甩袖:“擺駕!”
儀仗遠去。
我慢慢站起身,膝蓋疼得鑽心。
墨恒衝過來扶我,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
“公子,咱們回宮......”
“嗯。”我的聲音很輕,“收拾東西,遷宮。”
長信宮確實破敗。
院中荒草叢生,殿內蛛網遍布。
墨恒帶人收拾了一整日,才勉強能住人。
夜晚,墨恒為我敷臉。
我看著銅鏡中腫脹的臉,半邊臉紅腫,嘴角結著血痂,狼狽不堪。
可我的眼睛很靜,靜得像暴風雪前的海。
“墨恒,你覺得我這些年,是不是太忍讓了?”
墨恒一愣。
“父親教我顧全大局。”
我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我忍了三年,忍到孩子認別人為父,忍到跪雪受辱,忍到今日這一巴掌......”
我轉過頭,看著墨恒:“可我得到了什麼?”
墨恒一愣,看著鏡中我陌生的眼神,心頭莫名一緊:“公子您是為了老爺,為了大局......”
“為了父親,為了大局......”
我低聲重複,指尖劃過冰涼的鏡麵,“所以就要一直做砧板上的魚肉,任人宰割,連自己的孩子都護不住,連父親的清名都要被人隨意踐踏?”
我收回手指,指尖冰涼。
“忍讓,換來的隻是變本加厲的折辱,和永無止境的剝奪。”
我轉頭看向墨恒,眼中有什麼東西在碎裂,又在重組。
“去將我那個紫檀木箱取來。”
箱子是從溫府帶進宮的,一直收在庫房。
墨恒取來,打開,裏麵是些舊物:幾本書,一疊詩稿,幾方印章。
最底下,是一卷畫。
我取出畫,在桌上緩緩展開。
畫上是少女策馬踏雪,正是三年前凱旋時的耶律莘。
這是我入宮前那夜畫的。
如今再看,隻覺得可笑。
我走到書案前,鋪紙研墨,提筆在畫上題字。
字很小,寫在畫像衣角處,不仔細看看不出來。
我輕輕吹幹墨跡,將畫卷重新卷好,遞還給墨恒:“收起來吧。仔細些,莫要弄臟損壞。”
墨恒茫然。
“好好收著。”我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目光幽遠,“日後有用得著的時候。”
那目光讓墨恒莫名心顫。
“公子,您打算......”
“不打算什麼。”我起身,走到窗邊,“陛下何時去西山閱兵?”
“三日後。”
“好。”我望著窗外枯枝,“你去替我辦件事。”
當夜,我讓墨恒悄悄出了趟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