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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行前,耶律莘來了一趟長信宮。
我在院裏曬太陽,見她來,起身行禮。
“朕去西山幾日,你......好好養著。”
她看著我依舊紅腫的臉,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臣恭送陛下。”
耶律莘站了一會兒,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瓷瓶:“這是化瘀膏,你擦擦。”
我接過,沒看她的眼睛:“謝陛下。”
她走了。
我握著瓷瓶,直到儀仗聲遠得聽不見了,才鬆開手。
瓷瓶掉在地上,碎了,藥膏灑了一地。
“公子!”墨恒驚呼。
“掃了吧。”我轉身回屋。
三日後,宮裏開始有流言。
有人說,我入宮前已有心上人,是位溫婉女子,二人曾以詩定情。
若非聖旨突降,本可成就一段佳話。
有人說,曾見我對著一幅畫像垂淚,畫上是個嬌俏少女,並非陛下。
流言如野火,一夜之間燒遍六宮。
當日下午,蘇正清便以整肅宮闈,澄清流言為由,命人將我從長信宮請到了龍陽宮。
“穢亂宮闈,溫氏,你好大的膽。”
蘇正清聲調不高,卻字字淬毒,“陛下離宮不過一日,這等醃臢流言便甚囂塵上。是你耐不住寂寞,還是你溫家本就家風不正?”
我跪在冰冷地麵,背脊筆直:“流言無稽,殿下明鑒。”
“無稽?”
蘇正清俯身,指尖幾乎戳到我鼻尖,“空穴不來風!你昔日那些清高姿態,莫非都是做給陛下看,心裏卻裝著別的女人?等陛下回宮,孤定要稟明,徹查你溫家子......”
“陛下不會動我。”我忽然抬起眼打斷他,聲音很輕,卻清晰篤定。
蘇正清一怔,隨即怒極反笑:“你說什麼?”
“陛下,”我迎著他驚怒的目光,緩緩道,“對臣,並非無情。”
殿內空氣驟然凝固。
蘇正清像是聽到了最可笑的話,霍然站起,走到我麵前,,“溫臨宇,你裝什麼?陛下與孤少年結發,生死與共!納你,不過是為子嗣,為讓你給我溫養身子!陛下看你,與看一件擺設、一個藥引有何不同?她怎會對你動情!”
他的話字字剜心,是積壓三年妒火的爆發。
我靜靜聽完,等那尖利尾音在殿內消散,才開口,聲音平穩得詭異:“殿下與陛下情深,臣不敢比擬。隻是臣近日讀史,見前朝戾帝與元後許氏,亦是患難夫妻,情深義重。可戾帝登基後,漸寵養女蕭氏,疏遠元後,最終聽信讒言,竟欲殺妻滅子,若非許後所出之長子手握兵權,及時率軍回京,隻怕許後早已含冤九泉。”
蘇正清臉色倏地一白。
我目光掠過他瞬間失血的麵容,繼續用那平淡無波的語調道:“史筆如鐵,帝後離心,夫妻反目,並非虛妄傳說。情深似海,有時也抵不過歲月消磨,抵不過新人笑顏,更抵不過血脈親緣的牽絆。”
我頓了頓,視線似無意般掃過蘇正清的下腹,複又垂下:“更何況,如今宮中兩位公主,皆由臣與陛下生。陛下便是顧念骨肉,偶爾垂詢長信宮,亦是人之常情。”
“你住口!”最後那句話像淬毒的針,狠狠紮進蘇正清最恐懼的臆想深處。
史書上的例子更讓他不寒而栗,仿佛看到了自己可怖的未來。
恐懼瞬間吞噬理智,化為狂暴的怒火。“賤奴!你敢詛咒孤!譏諷孤無子!還敢妄圖離間帝後!”
蘇正清胸口劇烈起伏,指著我,對嬤嬤厲聲嘶吼,“給孤拖到殿外院中!按穢亂宮闈、詛咒中宮論處,廷杖二十!不,三十!給孤狠狠地打!讓六宮都看看,心術不正的下場!”
我被粗暴地拖至龍陽宮前的庭院。
我被按倒在地,厚重的廷杖落在身上,發出沉悶的擊打聲。
我咬緊牙關,未出一聲求饒,隻將臉埋入臂彎,承受著一下重過一下的劇痛。
額角冷汗涔涔,後背衣衫迅速洇出血色。
往來宮人遠遠窺見,無不膽戰心驚,低頭快步離去。
三十杖畢,我已是氣息奄奄,幾乎無法動彈。
蘇正清站在高階上,冷冷俯視:“押回長信宮,嚴加看管,無孤手諭,任何人不得出入!待陛下回宮,再行發落!”
我被兩名太監架起,拖曳著離開龍陽宮。
血跡在青石路上拖出斷續的暗痕。
回到長信宮陰冷的偏殿,墨恒為我清理傷口、上藥。
“公子,您何苦激怒皇夫......”
我伏在堅硬的榻上,聲音因疼痛而斷續,卻異常清晰:“不激怒他,他怎麼會迫不及待地想讓我消失呢?”
墨恒手一顫。
“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
我扯了扯嘴角,那是一個極致慘淡又極致清醒的笑,“那是騙自己的傻話。傷害已經鑄成,疤永遠都在。談什麼重新開始不過是懦夫的逃避。”
我閉上眼,緩了口氣,再睜開時,眸底隻剩一片沉黑的寒意:“這宮裏教會我一件事,以德報怨,何以報德?唯有......以血還血,以牙還牙。”
夜深,長信宮死寂如墳。
當夜,長門宮起了火。
火是從偏殿燒起來的,風助火勢,很快蔓延到主殿。
宮牆之內,救火聲、呼喊聲亂作一團。
無人察覺,那場驟然燃起的大火,除了焚盡一座冷宮偏殿,也悄然帶走了本應葬身火海的我。
——
西山行營。
耶律莘正坐在帳中,手中摩挲著一對白玉扳指。
這是昨日當地官員進獻的,玉質溫潤,雕工精細。
她看見的第一眼就想起了溫臨宇,他手指修長,膚色白皙,戴上一定好看。
她竟從未送過他什麼像樣的飾物。
副將匆匆進來,跪地稟報:“陛下,宮裏傳來急報,長門宮走水,溫侍君......歿了。”
耶律莘手中的玉扳指,掉在地上,摔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