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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周末去外甥家蹭飯的第十年,外甥媳婦張翠芳耷拉下臉。

“舅舅,您這十年可真準時,一到飯點就來我們家蹭吃蹭喝,真把這兒當食堂了?你看看誰家親戚像你這麼不要臉的?”

“也難怪,你無兒無女無牽掛,可不就逮著我們家軟柿子捏嗎?陳澈臉皮薄不好意思趕人,我可沒那麼好說話。”

“想吃飯?行啊,一頓十萬,吃不起立馬滾出去,別在這膈應人!”

她越說越刻薄。

我轉頭看向外甥陳澈,希望他能幫我說句話。

可他攥著筷子頭也沒抬,隻說:

“舅舅,我們家翠芬做主,我聽她的。”

我低頭看了眼腳邊剛拎來的空運海鮮,又看向這對夫妻,緩緩笑出了聲。

十年前,他年紀輕輕雙親盡失,哭著跪在我麵前求我收留。

又說自己怕孤單,求我每周來陪他吃飯。

十年裏,我給他安排體麵工作,次次上門帶滿貴重禮品,出錢出力從未間斷。

如今卻隻落得個蹭飯無賴的名聲。

既然親情喂了白眼狼,那我價值千萬的遺囑,也該換個繼承人了。

1.

但對著這個疼愛了二十五年的外甥,我到底狠不下心。

抱著最後一絲期待,我啞聲開口。

“陳澈,舅舅再問你最後一遍,這些年我待你如何,你心裏真的沒數嗎?”

我盼著他能說句話,哪怕隻是支支吾吾的辯解,我都能當他是被媳婦逼得,當做這一切隻是一場誤會。

可他放下筷子,眼裏隻有躲閃和不耐煩。

“舅舅,翠芬說的也沒錯,你這十年總來家裏開銷確實大。”

“而且我倆都二十五了,總得攢錢要孩子,你也得體諒體諒我們,別白嫖蹭飯了。”

我不可置信的看著他,硬生生的氣笑了。

“這十年,我供你吃供你喝,給你安排國企工作,給你全款買房娶媳婦,連你小舅子賭錢欠的八十萬都是我填得窟窿......”

話沒說完,張翠芳猛地一拍桌子打斷我的話。

站起來就指著我鼻子罵:

“你翻舊賬有意思嗎?”

“不就花了你幾個臭錢?你是他舅舅,養他不是應該的?”

“你無兒無女,錢不帶進棺材,不給我們給誰?裝什麼大善人!”

她說著,一腳踢翻了我腳邊的海鮮禮盒。

裏麵鮮活的龍蝦和東星斑滾出來,沾了一地灰。

可陳澈卻始終坐在那裏,連腰都不曾彎一下。

二十五年的疼愛,終究是喂了白眼狼。

我突然覺得特別沒意思,轉身就要走。

可張翠芳卻快步攔在門口,雙手叉腰堵著路。

“想走?沒給錢就想溜?天底下哪有這麼便宜的事,今天不把以前飯錢拿出來,你就別想出這個門!”

“你要多少?”

“二十萬!”

她眼睛一瞪,獅子大開口。

“這十年你吃了多少頓?看在陳澈麵子上,我按最低標準給你算的,別給臉不要臉!”

我差點笑出聲。

頭幾年她還沒過門,陳澈自己下廚,手藝不好但用心。

後來結了婚,張翠芳頭一年還算像樣,可慢慢就開始敷衍了。

有時候一桌子菜一半是剩的,一半是超市買的臨期處理品。

可我從沒說過一句不是。

我甚至以為他們小兩口缺錢,每次來都偷偷往抽屜裏塞點錢。

而今天這頓飯,我低頭看了眼餐桌。

一盤土豆絲早已幹癟,還有一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紫菜蛋花湯。

就這樣,要我二十萬。

我看向陳澈,以為他總該有幾分良心。

可沒想到,他竟也起身站在張翠芳身邊,低聲說。

“舅舅,你就拿了吧。就當是補償我們這十年的飯錢,以後來吃飯我們就不說什麼了。”

我看著這個我捧在手心裏疼了二十五年的孩子,忽然覺得他陌生得像一個路人。

眼眶發酸,心底也徹底斷了最後的一絲念想。

我點開轉賬界麵,備注:最後一餐,恩斷義絕。

轉賬提示音響起。

張翠芳立刻喜笑顏開,陳澈也鬆了口氣。

我看著他們,一字一句道。

“陳澈,你長大了。今日起,咱們甥舅倆,從此不必往來。”

說完,我頭也不回地往外走。

身後的房門都沒來得及關,就傳來張翠芳尖利的罵聲。

“裝什麼裝,不就是拿了二十萬嗎?真當自己是大人物了?”

“沒我們家陳澈,你這孤老頭子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遲早死在家裏沒人管!”

2.

開車回老房子的路上,我手一直在抖。

這裏是我和陳澈媽媽林悅從小長大的地方。

她比我小八歲,是我一手拉扯大的。

爸走得早,媽生她時傷了身子,為了養活她,我初中沒畢業就出去打工。

在工地搬過磚,在飯館洗過碗。

小悅爭氣,考上了省城的大學,畢業後留在城裏當了老師。

她結婚那年,我把所有積蓄拿出來,給她添得嫁妝。

妹夫陳立軍家境一般,但人老實本分,對小悅也好。

我心想這就夠了,日子都是手拉手過起來的。

陳澈出生時我在產房外麵等了六個小時。

護士把他抱出來給我看,小小的皺巴巴一團哭得聲嘶力竭。

我伸手碰了碰他的臉,他立刻安靜下來揮舞著手要拉我。

“這小子跟我親。”

我笑得合不攏嘴,逢人就誇。

可天不遂人願,好日子沒過幾年小悅就查出胰腺癌晚期。

從確診到走,攏共四個月。

那天下著雪,她瘦得隻剩一把骨頭,握著我的手比雪都涼。

“哥,小澈就拜托你了。”

那年,陳澈十三。

陳立軍在小悅走後第三個月,就娶了個麻將桌上認識的女人。

帶著個比陳澈大兩歲的男孩住進林家。

陳澈從那以後就變得沉默寡言,成績一落千丈。

可當時我所有積蓄都給小悅治病,沒錢養他。

我隻能一邊安慰他再忍兩年,一邊在工地拚了命的幹活。

陳立軍再婚後第二年出了場車禍,人當場就沒了。

女人卷走了家裏所有錢,帶著兒子消失了。

我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工地上幹活,整個人灰頭土臉。

連夜趕了八十公裏路,到的時候就看見陳澈一個人蹲在門口。

瘦得皮包骨頭,衣服也短了一截。

他抬頭看見我愣了好一會,才哇的一聲哭出來。

“舅舅......我沒有爸爸了,也沒有媽媽了......”

我把他抱進懷裏。

十五的小孩輕得像片葉子,渾身上下都在發抖。

我拍著他的背。

“不怕,舅舅在。”

我把他帶回我租的房子,十五平的單間,他睡床我打地鋪。

他怕孤單,我就每天陪他吃飯。

工作忙了後,我就一周一次。

這一陪,就是十年。

我辭掉了工地的活,跟人合夥開了個小裝修公司。

起早貪黑地跑業務盯工地,陪客戶喝酒應酬。

我沒文化,但勝在肯幹,慢慢地在圈子裏有了口碑。

公司大起來,銀行卡的數字也從個位數變成七位數。

可這些陳澈不知道。

我怕他知道我有千萬家產就丟了工作躺平啃老,怕他繼承了父親基因在麻將桌上把房子都輸進去。

更怕辜負了小悅臨死前拉著我手說的遺言。

“哥,幫我把小澈教成個踏實人。”

為此我一輩子沒結婚沒生養,就怕陳澈以為我不疼他了。

當晚,我在小悅照片前坐了一夜,煙抽了一包。

臨走時挨個摸過裝著她遺物的木箱子,歎了口氣。

孩子大了,有自己的家了,不需要我這個舅舅了。

回了公司,我一件件做事。

停了每月給陳澈的五千塊錢生活費。

斷了給張翠芳爸媽的養老錢。

又給陳澈單位的領導打了聲招呼。

“王總,以後陳澈不用看我麵子,該怎麼管怎麼管。”

做完這一切,我疲憊的看著桌上的那份遺囑。

心裏還留著最後一絲念想。

他隻是被媳婦攛掇一時糊塗,心裏未必真的這麼恨我。

果然,三天後,陳澈單獨找上門了。

3.

他進門就撲通一聲跪在我麵前,抱著我的腿哭。

“舅舅,我錯了,那天是我混蛋,被鬼迷心竅了。”

“當晚我就把翠芳狠狠罵了一頓,她也知道錯了,你別生氣了好不好?”

他哭得肩膀發抖,和十年前跪在我麵前求收留的樣子漸漸重疊。

我心又軟了,把他扶起來沒罵他。

“以後好好過日子,別總想著靠別人,踏踏實實上班。”

他連連點頭,又說了一堆懺悔的話,哄了我半個多小時。

臨走前還把門口的垃圾拎走了。

養了這麼久的孩子至少是念著我的好的。

我有些欣慰的站在落地窗前目送他離開。

可他剛到樓下就給張翠芳打電話,聲音順著風飄進了我開著的窗戶裏。

他語氣輕鬆得很,半點哭腔都沒有。

“放心吧,老東西就是嘴硬,哄兩句就軟了。”

“等過兩天我再磨磨,就能讓他把錢給咱們保管了。”

“再說了,他無兒無女一個老絕戶,錢早晚都是我們的,急什麼。”

“我知道你弟弟張磊欠了一百萬著急,可老東西手裏撐死也就這麼多了。一下子找他要他肯定知道有貓膩,得慢慢來。”

對麵不耐煩的又嚷了幾句,他的語氣也不好起來。

“你還有臉說!這次回去他要是再賭,別說是你唯一的弟弟,就是你親爸我也不管了!”

扶著窗的手抖了起來,心口陣陣發痛。

我養了半輩子的孩子,拿我當傻子糊弄。

心底的最後一點情分漸漸泯滅。

我拉黑了他所有聯係方式,換了門鎖。

就這樣吧,往後我們恩斷義絕,他日子過得好壞,都跟我沒關係了。

可我沒想到,他們竟膽大包天的將主意打到老房子頭上。

一周後的上午,我接到鄰居阿姨的電話。

語氣驚慌,急得快哭了。

“建斌,你快回來!你外甥帶著人,把你家鎖撬了!正往外搬東西呢!說要把房子賣了!”

我腦子嗡的一聲,抓起車鑰匙就往回趕。

到老房子樓下,就看見單元門口堆著舊家具,幾個搬家工人正往下搬東西。

我瘋了一樣衝上樓。

隻見家門大敞,裏麵全都亂七八糟。

陳澈正拿著紙筆,賠笑著跟一個中年男人介紹。

張翠芳扯著嗓子,指揮著工人砸臥室的木箱子。

裏麵鎖著小悅的遺物,是我這輩子最後的念想。

我一把推開工人,死死護住剩下的兩個木箱子。

心頭恨得幾乎滴血,死死的瞪著陳澈和張翠芳。

“你們要幹什麼?!”

“幹什麼?”張翠芳翻了個白眼,理直氣壯,“當然是賣房子啊。”

“這房子是我婆婆林悅的遺產,林悅死了這房子就是他的!我們想賣就賣,關你什麼事?”

她突然想起什麼似的上下打量我兩眼,眼底漸漸冒出貪婪。

“倒是你,白住了十年一分錢房租也沒交,該補上了吧。”

4.

她不知道,早在我賺錢後就把這個陳立軍打牌輸出去的房子贖回來後,戶主就是我了。

本打算百年後再給他們,可沒想到她現在就忍不住了!

可我來不及糾正這些,隻是咬著牙一字一頓問道。

“我妹妹的東西呢?!”

“哦,那些破爛啊。”

張翠芳一臉無所謂的指了指樓下。

“都扔樓下垃圾桶了,占地方,留著幹什麼?”

“都死了二十多年了,還當寶貝似的,晦氣不晦氣?”

我猛地轉頭看向樓下。

隻見垃圾桶旁邊散落著林悅的照片、日記本和舊衣服,被來往的人踩得全是泥。

還有幾張被風吹到了馬路中間,被車碾得稀碎。

那一瞬間,我渾身的血都涼了。

他們可以罵我,可以恨我,可以騙我的錢,這些我都不跟他們計較。

可陳澈千不該萬不該這麼作踐他死去的媽媽,不能碰我對妹妹最後的念想!

我轉頭看向陳澈,眼睛裏全是紅血絲。

“她扔了你媽的東西,要賣你媽住了一輩子的房子,陳澈你就這麼看著?!”

陳澈放下合同,臉上非但沒有半分愧疚,反而一臉不耐煩。

“我媽都死了二十多年了,一堆破爛,扔了就扔了,你大驚小怪什麼?”

“而且,這房子本來就該是我的,我賣了給張磊還賭債,怎麼了?”

中年男人皺眉看著我們,不耐煩的開口。

“到底賣不賣啊?”

眼看他就要離開,張翠芳一把扯開陳澈,跳著腳指著我鼻子罵。

“我告訴你老絕戶,今天這房子你賣也得買,不賣也得賣!你以為你攔得住,你算什麼東西?”

說罷,她一腳踹在我護著的木箱子上。

蓋子本來就裂了,這一腳直接踹散了架。

裏麵的東西嘩啦啦撒了一地。

一個掉了漆的獎杯,幾封信,和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紅毛衣。

張翠芳低頭看了眼,嗤笑一聲。

一腳踩在那件紅毛衣上。

“就這些破爛玩意,你還當寶貝護著?惡心誰呢?”

她腳尖碾了碾,灰撲撲的鞋底在紅毛衣上蹭來蹭去。

我整個人都僵住了,腦子裏一片空白。

那件毛衣,是小悅結婚前我攢了兩個月錢買的。

她每年過年才舍得拿出來套一回,穿完就仔仔細細疊好收起來。

走的那年,她瘦得脫了相。

毛衣穿在身上直往下掉,她卻非要在最後拍的那張照片裏穿著它。

她說:“哥,這是你給我買的,我最喜歡這件。”

現在,張翠芳的鞋底,就在那件毛衣上來回碾。

“你他媽給我拿開!”

怒火點燃了我的理智,我一把拽住張翠芳的胳膊,把她從箱子旁邊甩開。

她踉蹌幾步,後背撞在門框上,疼得齜牙咧嘴。

然後一屁股坐在地上,殺豬似的嚎起來。

“殺人了!老絕戶殺人了!”

我沒管她,喘著粗氣死死盯著陳澈。

“陳澈,你媽臨死前拉著我的手,讓我好好照顧你,讓你做個好人。你就是這麼報答她的?”

“少拿我媽壓我!”

他突然發了狠,衝上來猛地將我推開去扶張翠芳。

我沒站穩,後腰磕在櫃角,疼得眼前發黑。

“林建斌,我告訴你!這房子今天必須賣!你識相點就滾,不然別怪我不客氣!”

張翠芳在旁邊煽風點火。

“跟他廢什麼話?直接把他扔出去!一個老絕戶,也配占著我婆婆的房子!”

我看著眼前這兩個喪心病狂的人,胸膛裏的寒心和愧疚瞬間變成了滔天的恨意。

我掏出手機,撥通號碼。

“王總,我是林建斌,勞煩你把陳澈開除。從今天起,我跟他是血海深仇,誰跟他好我就搞誰。”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王總的聲音傳出來。

“林總,有您這句話我就明白了。”

“他經手的那個項目差了八十多萬,我也不必愁怎麼跟您開口了,公司會直接起訴他。”

陳澈的臉刷得白了。

掛了電話,我踉蹌著從書房裏拿出那份遺囑,當著他們的麵撕了個幹淨。

不管他們看見數額的瞬間是怎樣瞳孔地震,我又撥了個電話。

“你好我要報警,有人私闖民宅,撬鎖入戶,盜竊財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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