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雨水混合著血水與泥漿,汩汩地流到他的腳邊。
眼前的景象如同地獄。
轎車從近百米高的懸崖翻滾墜落,車身早已扭曲成一堆辨不出形狀的廢鐵,又被隨之滾落的山石和泥土半掩埋。
他站在破碎的車體前,手止不住地發抖。
胸腔像被撕開了一道口子,空氣灌不進去。
疼得幾乎無法呼吸。
“江明巍!!江明巍!!”
泥土和碎石磨破了他的手掌,鮮血混著泥水淌下,又被雨水迅速衝淡。
他一遍遍喊她的名字。
像瘋狂,也像絕望。
身旁的人看不下去,趕忙勸阻。
臨渠猛地抬頭。
那雙眼,被大雨衝得通紅,
陰冷、癲狂、盛著隨時要殺人的怒氣。
嚇得所有人噤聲。
雨越下越大,冷得刺骨。
臨渠的手被石縫割破,混著泥水流出深紅。
黑色大衣早已濕得貼在身上,像裹了一層冰。
“江明巍,你不能死......你不能死!”
他一遍遍嘶吼,聲音從最初的淒厲逐漸變成破碎的哀求。
“你不要死......江明巍......”
最後隻剩下絕望地喃喃。
那是一個無神論者在絕對的無力麵前,向神靈發出的最後祈求。
那些人不會放過江家還活著的人。
所以他們必須馬上離開。
他雇傭了一群人護送。
卻仍未料到會發生這種事情。
他原本想著。
先讓江明巍去商州。
這樣,至少可以先護住她。
等他把江家的集團扶持穩定了。
把所有隱患清除幹淨了。
再風風光光地把她接回來。
一道慘白的閃電劈裂天空,瞬間照亮了廢墟中央一塊巨大的山石。
他撲上去,用肩膀抵住石頭的邊緣,用盡全身力氣去推。
手上的血順著石塊流淌,瞬間被雨水衝刷得幹幹淨淨。
指甲翻裂,指骨發出不堪重負的輕響。
終於,巨石鬆動了一寸。
再一寸。
“轟”的一聲,被推開。
露出的是那隻被碾得變形的玩偶熊。
熊的腹部,垂著一隻手。
原本纖細白皙的手指,此刻布滿了幹涸與新鮮交織的血跡。
手腕上那條銀色蝴蝶手鏈,被雨水衝得黯淡。
臨渠的呼吸驟然停止。
他雙腿一軟,重重跪倒在冰冷的泥漿裏。
顫抖緩慢地伸出手。
指尖懸在那隻冰冷的手上方,停頓了仿佛一個世紀,才終於輕輕握住。
寒意順著他的指尖一路刺入心臟。
淚水不受控製地掉下來。
落在她的手背上,再被雨水衝走。
他將那隻冰涼的手輕輕捧起。
貼在自己的臉頰上。
臨渠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著。
喉嚨像被砂石堵死。
每一個音節都撕扯著血肉,艱難地擠出來:
“......泱泱。”
臨渠很早以前,就想這樣叫她了。
巍巍如山間之月,泱泱如江海延綿。
這是他輾轉打聽來的,她小名的含義。
隻是可惜。
他還沒來得及喊出這個稱呼。
她就再也聽不到了。
......
雨伴隨著閃電透過醫院的窗戶,劃破了沉寂,冷光映在男孩的臉上。
他緊鎖著眉頭,額上沁出細密的冷汗,呼吸急促而不穩,深陷在夢魘裏。
夢裏,大雨滂沱,鮮血在泥水中洇開。
那隻沾滿血汙的蝴蝶銀鏈在雨中微微晃動。
江明巍毫無生氣的麵容反複閃現。
像一把鈍刀,來回切割著他的神經。
他怪自己,甚至恨自己。
是他沒能保護好她。
“怎麼睡得這麼不安穩。”護工看著床上的男孩,語氣中透著一絲無奈。
她起身去洗手間接了盆溫水,擰了條熱毛巾。
走回床邊,動作輕柔地擦拭少年冰冷的額頭。
毛巾的溫熱讓男孩微微鬆了鬆緊皺的眉頭。
護工看著他年輕卻傷痕累累的身體,搖了搖頭。
照顧過這麼多病人,傷成這樣的高中生,她還是頭一回見。
——
江家的宅邸坐落在京城東區最幽靜的半山,現代風格的建築線條利落,通體以淺灰色石材與大幅玻璃幕牆構成,
“少爺,小姐,歡迎回家。”
葉姨早已等在門廳,遞上幹燥柔軟的毛巾。
江明宙甩了甩傘上的雨水,接過毛巾胡亂擦了把臉:“這雨下得真夠邪門,又是哪個渣男在發誓。”
江明巍的發梢和肩頭也濕了一片,夜風穿過門廊,帶來一絲寒意。
她用毛巾輕輕吸去發間的水珠,抬眼望向燈火通明的室內。
挑高的客廳,整麵牆的落地窗外是模糊的雨夜山林。
室內溫暖幹燥,空氣裏有淡淡的木質香。
她的嘴角慢慢勾起。
還好,她重生回來的時間,一切都不太晚。
江明宙把書包扔給旁邊的女人:“葉姨,幫我拿到樓上去!”
說完,他火急火燎地跑到洗手間裏。
葉姨笑著接過,目光轉向江明巍:“小姐,今天在學校還好嗎?”
葉姨在江家已經工作了十幾年,幾乎是看著他們兄妹倆長大的。
她的臉上有些許皺紋,頭發中夾雜了幾縷白發。
眉眼間盡是歲月的痕跡,但卻依舊散發著溫暖的氣息。
江明巍莞爾一笑:“學校很好。”
“葉姨,我餓了。”
“好好,我馬上去準備。”葉姨立刻應道,又拿走她肩上的書包,“包給我吧。”
葉姨剛轉身,樓上便傳來不緊不慢的腳步聲。
江明巍抬眸一看。
一個穿著真絲睡袍的長卷發女人正緩步走下旋轉樓梯。
她麵容姣好,隻是神色冷淡。
目光落在江明巍身上時,帶著一種深深的無奈。
江明巍愣在原地,嘴唇輕顫。
是她的媽媽。
楚晴。
“還知道回來,現在都幾點了?放學這麼久幹什麼去了?”楚晴環抱著手臂站在樓梯上。
她視線一掃:“你哥呢?”
江明巍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洗手間的門就在這時打開了。
江明宙甩著手上的水珠走出來,一抬頭,正好撞上楚晴的視線。
“......媽。”他幹巴巴地喊了一聲。
楚晴優雅地翻了白眼:“真是懶人屎尿多。”
江明宙嘴角扯了扯,乖乖地走到妹妹身旁。
“一個兩個都這麼晚回來,和你們那個不歸家的爸學的?”楚晴走下樓。
江明宙小聲反駁:“我爸那不是忙公司嗎......”
“他忙公司不歸家。”楚晴翻了白眼,“那你們呢,忙學業去了?”
楚晴嗬嗬兩聲:“笑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