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是第一次,臨蓮心見臨渠露出這種表情。
他本就膚色冷白,身形清瘦,黑發遮住小半眉眼,更顯得那露出的半隻丹鳳眼幽深懾人。
臨蓮心背後一涼。
按照以前,他要敢這樣看她,她早一巴掌呼過去了。
但此刻,眼前這個迅速抽條生長的少年,身量已經高出她一個頭。
那沉默凝視帶來的壓迫感,竟不亞於一個久經世故的成年人。
她嘴硬道:“你這什麼態度?翅膀硬了?”
臨渠呼吸輕緩了一瞬,眼底的鋒芒收了些,但冷意未散:“京城東區的江家,你惹不起。”
臨蓮心怔住:“江家怎麼了,不就是有幾個臭錢,裝——”
話說到一半,她忽然噎住。
“京城東區的江家......江氏......”
她嘴裏無意識地念叨著,渾濁的眼睛裏閃過某種記憶的碎片。
思緒猛地被拉回那個煙霧繚繞的麻將館。
狹窄的房間擠滿了人,麻將牌劈裏啪啦的碰撞聲。
她當時正摸著牌,隔壁桌幾個閑磕牙的女人的對話,有一句沒一句地飄進耳朵。
“京城東區那個江家,那可是真正的世家,根基深著呢,聽說咱們現在住的這片,就是江家的地。”
“那麼大家業,怎麼就一兒一女?不多生幾個繼承?”
“嗤,你這窮人思想,人家那叫兒女雙全,講究得很,再說了,少生優養,那倆孩子可都是金尊玉貴的。”
“哎,也不知道我家那小子有沒有那福氣,攀上江家......”
“做夢呢?去給人當上門女婿啊?”
“上門女婿怎麼了?那可是江家!”
“得了吧,人江家的大小姐,金枝玉葉,能瞧上咱們這地界出來的?也不撒泡尿照照......”
大家笑成一片。
隻有胖女人神秘兮兮補了一句:
“你們沒聽過那句話嗎?”
臨蓮心一邊摸牌,一邊漫不經心地聽著。
“江家有明月,高懸眾人巔。”
“江家有明月,高懸眾人巔......”
臨蓮心望著兒子,不自覺地小聲喃喃出來。
一旁的臨渠,動作微微一頓,眼眸垂落。
臨蓮心嘴角抽搐了一下,有些訕訕,又有些懊惱。
還以為是普通的有錢學生。
沒想到就是東區的江家。
她那股興衝衝的勁頭像被針紮破的氣球,一下子癟了下去。
她不滿道:“算了算了,你就待在這江大小姐給你安排的VIP病房裏,好好享受幾天闊少爺的福氣吧,反正,過了這村也沒這店了。”
正說著,她手機響了。
她接起電話:“喂?四缺一啊?來了來了,馬上到昂。”
掛斷後,她拉了拉外套,頭也不回地往外走去。
病房門“啪”地一聲關上,世界重新沉入安靜。
臨渠在原地站了片刻,才慢慢走到窗邊,伸手推開了窗戶。
十月的陽光一下子湧進來,帶著雨後微涼的風,卷著濕潤的草木氣息撲麵而來。
他垂下視線。
樓下花園裏,被雨水浸潤過的泥土顏色深暗。
而抬起頭。
天空高遠,幾縷薄雲正被風緩慢地推著,漫無目的地遊移,
重來一世。
他們依舊,雲泥之別。
——
由於昨天下了一場大雨。
海珀高中今天以場地濕滑為由,取消了大課間的早操。
將近二十分鐘的空檔時間,校園裏頓時活泛起來。
海珀每個年段一棟樓,高二的樓離高一有段距離。
江明巍拉著唐水星,氣勢洶洶地往高二跑。
“你剛剛說他是哪班的?”她邊跑邊問。
“中加班。”唐水星氣喘籲籲地跟上。
海珀高二實行地區分班製,為日後出國做準備。
二人走到中加班門口。
裏麵學生不算多,大部分都跑去了隔壁食堂的小賣部。
秦益正翹著二郎腿坐在椅子上,椅背斜靠著後桌,一副懶散模樣。
旁邊的幾個小子,都染了不同顏色的頭發。
“秦哥,打聽到了,方清清去小賣部了。”
秦益一聽,眼睛倏地亮起來。
他剛起身,門口就傳來一道清亮卻帶著火氣的聲音。
“秦益!你給我出來!”
這一嗓子喊得又脆又響,驚得秦益肩膀一抖。
她站在走廊上喊得,高二樓的走廊麵對高三的窗戶。
不少人聽到動靜,紛紛打開窗戶看去。
同年段其他班的人,也探頭張望。
秦益看向門口。
少女紮著高馬尾,一身淺藍色短袖,白色百褶裙下是筆直的小腿。
她抱著手臂站在那兒,下頜微揚,明豔又驕縱。
旁邊一個藍毛男生吹了聲口哨:“呦,秦哥,桃花來了啊。”
“長得真挺標致。”另一個黃毛跟著笑。
秦益覺得眼前這人有些眼熟,一時卻想不起在哪兒見過。
直到他的目光掃到她身旁的唐水星,心裏才隱約浮起某種猜測。
他覺得來者不善,目光冷橫了一眼旁邊的小弟。
那倆人瞬間禁聲。
江明巍看著秦益走出來。
“你是......?”
“這是臨渠的所有醫藥費單。”
江明巍懶得廢話,直接舉起那疊白花花的紙,“一共十四萬三千二百零五,一分不能少。”
秦益等人一瞬間僵住。
他一把搶過那疊厚厚的紙張,手指迅速翻動。
眼神從懷疑變成震驚。
白紙黑字,醫院公章,費用明細密密麻麻。
旁邊的藍毛扯了扯嘴角,幹笑:“你......你這假的吧?嚇唬誰呢?”
江明巍沒理他,隻盯著秦益:“這錢是我哥墊的,你記得轉給他。”
秦益的手明顯在抖。
下一秒,他忽然把賬單狠命撕碎。
“憑什麼我要付錢?我什麼都沒做!”
江明巍輕輕歎了口氣,那神態像是在看一個胡鬧的小孩。
唐水星這時從背後抽出另一疊文件:“你那是複印件,這個才是真的。”
“......你他媽耍老子?!”秦益徹底怒了。
“醫藥費是我哥付的,所以我找你,至於你在校外毆打同學的事。”江明巍頓了頓,清晰地說,“我已經告訴你們年段段長了。”
此話一出,周圍瞬間嗡聲四起。
“秦益打人了?”
“看這醫藥費,打的挺嚴重啊。”
“這是校園霸淩了吧。”
“他打的是誰啊?我們學校的?”
“剛才說是臨渠,隔壁四中那個?”
竊竊私語如同潮水般漫開,每一道目光都像針一樣紮在秦益身上。
他臉色漲紅,又漸漸褪成蒼白,拳頭在身側攥得死緊。
“江、明、巍。”他從牙縫裏擠出這個名字。
“嗯哼,是我~”
江明巍笑得眉眼彎彎:“治你的來了~”
秦益的指關節已經攥得咯吱作響,卻無可奈何。
他不敢惹江家。
“都圍在這兒幹什麼!散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