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護工笑盈盈地朝她走來。
江明巍卻沒動,目光悄悄越過護工的肩頭,落在她身後。
——是他。
晨光正好,金黃色的光線穿過銀杏樹稀疏的葉片,碎成點點光斑,輕柔地灑在輪椅中的少年身上。
蒼白的肌膚在陽光下幾乎透明,像薄瓷一樣透亮、脆弱。
他眼睫微顫,緩緩抬起了眼眸。
那是一雙極其漂亮的丹鳳眼,眸色深黑,平靜無波地望了過來。
就在兩人的目光即將交彙的刹那。
江明巍心頭莫名一緊,率先倉促地移開了視線。
她下意識地抿了抿唇,指尖無意識地搓著保溫盒的提手。
“是這個吧?”護工已經走到跟前,伸手接過了保溫盒。
“啊......是的。”江明巍垂下眼睫,低聲應道。
她的餘光依舊能看到那個輪椅上的身影。
一道疏離的視線。
正落在自己身上。
讓她如芒刺背。
“他早上醒得早,”護工邊說邊回頭看他,“我看天氣好,就帶他出來逛逛。”
“好......那我先走了。”江明巍點頭。
臨走前,她還是沒忍住,又飛快地瞥了他一眼。
略長的黑發柔順地垂落,遮住了小半眉眼,卻更顯得鼻梁挺拔,唇色淡薄。
他沒有表情,隻是那樣淡淡地看著她。
眼神幽深,竟讓江明巍無端聯想到月光下盤踞的蛇。
就在四目相對的那一瞬間。
臨渠迅速地掀開眼皮,他側過頭,將視線投向遠處的樹影。
江明巍:“......”
她嘴角細微地抽搐了一下,心裏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憋悶感又湧了上來。
不是吧,這人?
她可是好心救了他。
這人居然又......對她翻白眼?!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尖,有些訕訕地撇了下嘴,不再看那邊。
幾乎是小跑著回到車上。
江明巍一坐下就微微喘了口氣。
眉頭不自覺地擰緊,盯著前方某處出神,手指無意識地蜷縮著。
江明宙瞥了她一眼:“想什麼呢?”
車啟動的瞬間。
江明巍認真問他:“昨天,你也看到臨渠對我翻白眼了,對吧?”
江明宙回憶了一下:“看到了啊。”
下一秒他反應過來,立刻炸毛:“還說呢,我還沒教訓那小子呢,竟然對你翻白眼?!虧我們還花錢救了他,本少爺還是太善良了......”
江明宙的數落,她已經聽不進去了。
轉頭去看窗外。
樹影迅速後退,光線斷斷續續落在她臉上。
心裏卻慢慢安靜下來。
臨渠現在......大概是很討厭她的吧?
不然也不會連著兩次,都對她翻白眼。
或許在他眼裏。
她這種家境優渥的大小姐。
對他突如其來的關切和幫助,並非善意。
而是一種居高臨下的“救濟”,一種刺眼的“憐憫”。
江明巍很清楚,青春期的男生有清高心理。
更何況,是臨渠這種被打成那樣都沒吭一聲的人。
他骨子裏就是個很倔強的人。
不知為何,江明巍想通這個,倒是放鬆了不少。
——
單人病房裏很安靜,窗明幾淨,陽光透過百葉窗在地板上切割出整齊的光斑。
空氣裏有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著窗外隱約傳來的草木氣息。
臨渠喝完了最後一口湯,將蓋子仔細蓋好。
粉色的保溫盒蓋上,印著幾隻白色小兔
他的指尖停在小兔圖案上,輕輕劃過。
唇角竟不由自主地向上勾了幾分。
為那張過分蒼白的臉添了一絲罕見的柔和。
“哎呦,還是vip病房,臨渠,你還有點本事。”
尖利的女聲突兀地插了進來,打破了寧靜。
臨渠嘴角那點弧度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抬起眼,目光冷然。
臨蓮心站在門口,身上穿著一件質地粗糙的襯衫。
她眼睛飛快地掃視著病房裏的一切,像在評估什麼值錢物件。
蹬著那雙有些開膠的舊皮鞋走進來。
看見兒子麵無表情地坐在床上。
她心裏莫名一怵,隨即拔高聲音掩飾:“幹什麼啦?用那種眼神看你媽!”
臨渠沒說話,漠然地移開了視線。
臨蓮心的目光迅速落到桌上的粉色保溫盒上。
一怔,隨後眼睛猛地亮起來:
“哎,這是不是那個小女孩給你送的?”
臨渠沒有否認,隻是極輕地點了點頭。
“哈!”臨蓮心一屁股在旁邊的沙發上坐下,發出滿意的喟歎,“算我沒白養你!還有點用,知道攀高枝兒了。”
她舒服地往後一靠,翹起腿,開始暢想:“你讓那小姑娘,或者她家裏人,給我介紹個工作唄?就去他們那種大公司,坐辦公室的,清閑錢又多,反正對他們來說不就是一句話的事?”
“媽。”臨渠聲音很低,帶著疲憊的無奈,“我和他們不熟。”
“不熟?”臨蓮心臉一拉,聲音尖刻起來,“不熟人家給你付這麼多醫藥費?住這麼貴的病房?臨渠,你是不是翅膀硬了,想自己吃獨食?我養你這麼大,你回報我一點怎麼了?啊?”
臨渠擱在被子上的手慢慢收緊。
他垂下眼睫,遮住眸底翻湧的晦暗。
他沒再爭辯,沉默地推開床桌,慢慢起身,拿起那個保溫盒,走進了洗手間。
按下洗潔精,開始認真清洗保溫盒。
身後,臨蓮心繼續數落:
“之前和你表白的那女生,也是海珀高中的吧,我看她也挺好的,結果你給人家拒絕了。”
“臨渠,你是不是就見不得我好?你是不是巴不得我一輩子窮死累死?”
“你能不能有點出息?啊?你讀四中有什麼用?隔壁就是金窩窩,你倒是去撈一個啊......”
臨渠沒出聲,隻專注地把保溫盒洗得幹幹淨淨。
“媽的,算了。”臨蓮心說累了,也沒見臨渠什麼反應。
水龍頭關上。
他拿著清洗好的保溫盒走出洗手間,低頭用紙一點點擦拭邊緣,每個細節都擦得很認真。
臨蓮心冷哼一聲:“我自己去找那女孩問問,她叫啥來著?江......江什麼?”
臨渠手上的動作陡然一頓。
整個人像被一根弦猛地繃住。
他緩緩轉過身,看向沙發上的女人。
眼神在刹那間冷了下去。
“媽。”
“幹什麼啦!”臨蓮心不耐煩地抬頭。
她轉過頭。
對上兒子視線的瞬間,她心頭莫名一凜。
那雙向來沉寂的黑眸,裏麵翻湧著極具壓迫感的冰冷。
甚至有一絲狠戾的警告。
一句話從他喉間低低壓出:
“你離她遠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