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一刻,爸爸的手緊緊攥住了我。
溫熱的。
和活著時一模一樣。
他說。
“我的承宇......怎麼瘦成這樣了......”
我撲進他懷裏,哭得渾身發抖。
爺爺別過臉,奶奶捂住了嘴。
列祖列宗站在自家客廳裏,看著自家的孩子,一個鬼。
忽然,爸爸的身後,隱隱浮出一個極小的身影。
模糊的,像一團沒來得及成形的光。
他張了張嘴。
“爸......爸......”
這一刻,我捂住嘴,淚水砸下來。
那是我還沒有來得及出生的孩子。
“砰!”
客廳房門被推開。
弟弟陸楓衝進來,掃了一圈客廳裏烏泱泱站著的一家人。
“你們怎麼了?都堵在這兒?”
沒人回答。
我媽站在最後麵,眼睛直直盯著我的房間。
但她最終沒有開門。
而是轉身走向客廳,把被繼父扯歪的牌位一點點擺正。
“清明節,規矩不能破。”
她聲音很低:“撤牌位的事......等以後有自己的房子再說。”
繼父臉色鐵青。
“蘇婉清!你什麼意思!每次一到這個時候你就......”
“我哥呢?”陸楓打斷他。
“睡覺著呢!”繼父罵罵咧咧甩了一眼我的房間。
“什麼失眠症,矯情!我大悲咒一放,他不照樣消停了?”
陸楓臉色變了。
“爸,哥那是神經衰弱,醫生說過嚴重的會......”
“會什麼?會死啊?”趙誌強嗤笑。
“你不會覺得剛才跳樓那個是他吧?真跳了,小區裏早鬧翻天了,樓下安安靜靜的,別一驚一乍。”
我看著他的嘴一張一合。
而這一瞬間,我媽眼裏想確認又不敢確認的眼神也消失了。
可相反的,爸爸的魂魄從身後抱住了我。
“對不起,我的承宇,是爸走的太早,是爸不好,才讓你一直吃苦了。”
他在發抖,濕濕的眼淚浸透了我的背。
“為什麼......為什麼爸剛才沒能接住你....才會讓你疼,讓你苦啊。”
聽著爸爸撕心裂肺的疼惜,我低頭向下看。
是啊,我掉下去的花叢,黑漆漆,被灌木擋得嚴嚴實實。
誰會發現呢。
妹夫靠在沙發上,陰陽怪氣的開了口。
“小楓,你哥還生氣呢,有什麼話不能直說嘛?非得甩臉子,一家人,至於嗎?”
“陸承宇!”
劉玥摟著他,衝我房間方向喊了一嗓子:
“別他媽裝睡!出來說清楚,搞得我們像逼你死似的。”
話出口,我爸單薄的身輪廓,在他吼聲裏,消散了。
像沒存在過一樣。
盯著他消失的位置,我顫抖的搖頭。
而下一秒,我另一隻手被寬厚和溫柔包裹。
“......老公。”
陸楓沉默了兩秒,走過去挨著妹夫坐下。
“妹夫,哥不是那個意思,一會兒吃飯的時候我跟他說,我來圈勸勸。”
陸楓聲音放得軟。
他從小就是這樣。
夾在中間,妹妹是同母異父,我是同父異母。
他兩邊都有血緣,兩邊都不敢得罪。
小時候有一次,趙誌強拿衣架抽我,他衝過來擋。
那天晚上,他被鎖在陽台上站了一整夜。
從那以後,他學會了笑,學會了軟,學會了把所有人的情緒接住。
唯獨接不住自己的。
可妹夫也不會給她好臉色,眼眶一紅,扁了扁嘴。
劉玥瞬間心疼壞了,怒氣衝衝地對著我的房門大吼:
“陸承宇!你到底要裝睡到什麼時候!給我滾出來!”
門後沒有回應。
因為我已經死了。
十點半,供奉開始了。
我媽點了香,磕了頭。
趙誌強全程黑著臉坐在沙發上,一根手指都沒動。
劉玥和妹夫還在旁邊罵罵咧咧。
隻有陸楓跟著上了一炷香。
爸爸站在牌位旁邊,看著媽磕頭。
沒有表情。
爺爺奶奶、太爺爺太奶奶,站成一排,安安靜靜地看著這一家人。
也沒有表情。
而剛剛那個出現的身影,我妻子,則是緊緊拽著我的手。
臉黑如水。
吃飯的時候,我媽幾次回頭看我的房門。
一次。
兩次。
第三次,她皺著眉站起來,撥了一碗飯,夾了幾筷子菜,要往我房間送。
趙誌強的筷子啪地一摔:“吃什麼吃!慣的他臭毛病!”
話音沒落,劉玥已經搶過那碗飯。
“媽,他不吃我吃,別浪費了。”
我媽僵了幾秒,盯著那碗飯。
下一秒,她一把奪了回來。
米粒灑了一桌。
所有人愣住。
可我媽依舊牢牢把碗護在手裏,聲音沙啞。
“這碗飯,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