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江城,七月。
空氣裏黏糊糊地裹著梅雨季最後的濕氣,老舊居民樓的牆壁上爬滿了黴斑,樓梯間的燈泡忽明忽暗地閃爍,像一隻隨時會斷氣的螢火蟲。
許卿站在逼仄的出租屋中央,麵前是一麵裂了角的穿衣鏡。鏡子裏,她穿著洗得發白的灰色工裝,鴨舌帽壓得很低,幾乎遮住了半張臉。她對著鏡子,嘴角緩緩上揚,扯出一個標準的職業假笑——嘴角弧度精準,露出六顆牙齒,眼睛裏卻沒有半分溫度。
她歪了歪頭,審視著鏡子裏的自己,又調整了一下笑容的弧度,讓那份卑微和諂媚更加濃烈。這是她對著鏡子練習了無數次的表情——微微彎下的腰,不敢直視對方的目光,說話時下意識地搓手,聲音裏帶著刻意的怯懦。
完美。
許卿收起笑容,轉身掃了一眼這間不到四十平的出租屋。屋子被極其割裂地分成兩個世界——一半堆滿了專業級別的遺物整理工具箱,各種型號的密封袋、標簽機、消毒設備、微型攝像儀碼得整整齊齊;另一半卻是極簡的黑白家居,一張單人床,一張書桌,一把椅子,牆麵幹淨得沒有任何裝飾。
這種極致的反差,和這棟破舊的居民樓格格不入,和她刻意營造的底層打工人設也格格不入。但沒關係,沒有人會走進這間屋子,沒有人會看到真實的她。
桌上的老式按鍵機突然震動起來,嗡嗡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格外刺耳。許卿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深吸一口氣,按下接聽鍵的瞬間,臉上的表情已經完成了切換。
“您好您好,我是遺物整理師許卿。”她的聲音帶著刻意的討好,語氣卑微得像隨時會彎腰鞠躬,“您放心,所有遺物都會按最高標準分類歸檔,絕對不泄露半分隱私,價格好商量,都聽您的。”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傲慢的女聲,語氣裏帶著居高臨下的施舍感:“地址發你了,雲頂壹號頂層,陸總的單子。規矩懂?不該看的不看,不該問的別問。少帶一雙眼睛,多拿一份錢。”
許卿連連應聲,聲音更加卑微:“懂懂懂,您放心,我一定閉緊嘴巴,手腳麻利。”
電話掛斷。
許卿臉上的笑意在掛斷的瞬間消散得幹幹淨淨,像被人用橡皮擦用力抹掉了一樣。她隨手把按鍵機扔在桌上,機身滑出去半尺遠,撞在一摞資料上才停下來。
她轉過身,指尖劃過桌上那台看似普通的筆記本電腦屏幕。屏幕亮起,上麵赫然是一份標注詳細的檔案——
雲頂壹號頂層豪宅戶型圖(全樓層3D掃描)
委托人:陸墨淵,陸氏集團總裁
整理對象:蘇晚,身份標注——陸墨淵情人,狀態——意外身故
委托人特別要求:三小時內完成清場,重點銷毀所有電子設備
檔案附著一張照片。照片裏的女人長發披肩,笑容明豔,眉眼間帶著一絲狡黠和張揚。那是卸了偽裝的許卿本人。
許卿盯著照片看了三秒,指尖在觸控板上輕輕一點,屏幕切換到另一個界麵。那是一份詳細的行動清單,上麵密密麻麻標注著這間豪宅裏每一個可能藏匿證據的位置——主臥梳妝台暗格、書房書架第三排金融書、客廳壁畫後麵的保險櫃......
她已經為這一天準備了整整三個月。
許卿拉開抽屜,從裏麵拿出一張薄如蟬翼的人皮麵具,在指尖翻轉了一下,又放了回去。今天還用不上這個。蘇晚已經“死了”,她現在需要的是用遺物整理師許卿的身份,光明正大地走進去,把自己提前藏好的證據,一樣一樣地取出來。
她站起身,走到工具箱前,手指輕輕撫過箱蓋上刻著的一行小字——“死人不會說謊”。
這是清道夫組織的信條,也是她這十年來唯一的信仰。
許卿打開工具箱,最上層是普通的抹布、手套、清潔劑和分類標簽,和任何一個保潔人員的工具箱沒什麼兩樣。她按下第二層的一個隱蔽卡扣,箱體側邊無聲地滑開一道縫隙,露出裏麵的夾層——微型解碼器、指紋采集儀、便攜式電腦,還有一把藏在抹布夾層裏的超薄飛刀。
刀刃隻有三寸長,薄得像一片柳葉,卻能在十米內精準命中目標。她花了三年才練出這門手藝。
許卿取出便攜式電腦,塞進工具箱的暗格裏,又把飛刀別在腰間的隱蔽卡扣上。她對著鏡子最後看了一眼——灰色工裝,鴨舌帽,彎腰駝背,眼神怯懦。
完美。
她背上工具箱,推門走了出去。
走廊裏的燈泡又閃了幾下,發出滋滋的電流聲。許卿踩著嘎吱作響的樓梯往下走,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裏回蕩。她腦子裏飛快地過著今天的行動路線:進門後先整理玄關,趁保鏢不注意溜進主臥,打開暗格取出U盤和賬本,複製後放回原處。整個過程不能超過四十分鐘。
走到樓下,一輛破舊的麵包車停在巷口,車身鏽跡斑斑,後視鏡用膠帶纏著。許卿拉開駕駛座的門,坐進去,發動引擎。發動機咆哮了兩聲才勉強啟動,排氣管吐出一團黑煙。
她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倒計時。
距離陸墨淵和林薇薇的訂婚宴,還有三天。
她要在那之前,把所有棋子都擺到該在的位置上。
麵包車駛出巷口,彙入江城早高峰的車流。許卿單手握著方向盤,另一隻手點開手機裏的加密通訊軟件,屏幕上跳出一行綠色小字:
“Q小姐,暗網那邊有動靜了。”
她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白。
暗網。
二十年前,就是這個組織,害死了她的父母。
那時候她才六歲,還不懂什麼是死亡,隻知道爸爸媽媽出門後就再也沒有回來。她在家裏等了一天一夜,等來的不是爸爸媽媽,而是一群穿著製服的陌生人。他們翻遍了家裏的每一個抽屜,把父親母親的文件全部帶走,隻留下她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客廳裏。
後來她才知道,那場車禍不是意外。刹車被人動了手腳,而動手的人,是陸氏集團的內部人員,受暗網指使。
她的父親是陸氏集團的財務總監。他發現了陸氏有一筆巨額資金流向了一個叫“暗網”的神秘組織,準備舉報。然後他的車就在高速上失控了。母親也在車上。他們把她留在了家裏,因為那天她發了高燒,不能出門。
“卿卿乖,媽媽很快就回來。”
那是母親對她說的最後一句話。
許卿麵無表情地掃了一眼屏幕,退出軟件,把手機扔在副駕駛座上。那團火在她眼底燒了二十年,從未熄滅。
麵包車在車流裏緩慢挪動,窗外的城市漸漸蘇醒。高樓大廈的玻璃幕牆反射著刺眼的晨光,巨幅廣告牌上是陸氏集團最新的商業宣傳,陸墨淵冷冽的側臉占據了大半個屏幕。
許卿抬眼看了一眼那張臉,眼底沒有任何波瀾。
她在下一個路口右轉,駛入了江城最頂級的富人區。街道兩旁的綠化帶修剪得一絲不苟,連空氣裏的味道都不一樣了——不再是廉價洗衣粉和下水道的氣味,而是梔子花的香氣和剛剛割過的青草味。
雲頂壹號的門牌在晨光裏閃著金色的光。
許卿把麵包車停在指定區域,背著工具箱走向入口。她的腰彎得更低了,腳步也刻意放得輕飄,像隨時準備給人讓路。保安看了她一眼,眼神裏的輕視毫不掩飾,隨便揮了揮手就讓她進去了。
電梯直上頂層,轎廂裏的鏡子照出她卑微的身影。許卿對著鏡子又練習了一遍假笑,在電梯門打開的瞬間,完美地戴上了那張麵具。
玄關的門半開著,裏麵傳出女人的聲音,尖利又刻薄。
“蘇晚那個賤人住過的地方,我一秒都不想多待。”
許卿深吸一口氣,邁步走了進去。
工具箱的夾層裏,那把超薄飛刀安靜地躺著,檔案夾壓在飛刀上麵,裏麵藏著她二十年的秘密。
而今天,是她複仇的第一步。
許卿深吸一口氣,邁步走了進去。
工具箱的夾層裏,那把超薄飛刀安靜地躺著,檔案夾壓在飛刀上麵,裏麵藏著她二十年的秘密。
而今天,是她複仇的第一步。